3

魏相還沒歇，案上鋪著河防圖。

見我抱著策稿進門，他先指了指空椅。

“沈家那場酒，喝得不痛快？”

我把催辦副牒放在圖旁。

他看完，拿起鎮紙壓住。

“誰讓他催的？”

“他自己。”

“你怎麼得知？”

我將今晚的事說了。

魏相聽到沈清棠的名字，抬了下眼。他沒有勸我顧全兩家顏麵，隻讓人把清賦司呈奏底本取來。

底本上寫得很清楚，皇帝僅準摸排，不許擾動藩地。

副牒上的字，卻比旨意多出兩行。

魏相叫錄事逐字謄錄，封存兩份文書。

“你把原稿留下，明早隨我遞奏。”

我低頭拂平卷角。

“學生還有一事，要當麵向陛下求。”

他看向我袖中的婚書。

“想好了？”

我點頭。

魏相歎了口氣，讓錄事在封套上注明收稿時刻。

“那便把該說的，都說清楚。”

我出來時，沈家的車停在巷口。

沈清棠從車中探身，身後跟著許懷瑾的隨從。

她目光落在相府門匾上，臉色立刻變了。

“你告到魏相這裏？”

“副牒須留底。”

“懷瑾才得聖眷，你便急著毀他？”

我停在台階下。

她緩了口氣，換上從前勸我的語調。

“我知道你委屈。你若不願入清賦司，我替你同他說，往後奏議中帶上你的名字，好不好？”

“你不必再替我決定。”

她怔了怔。

這句話，我早該說。

她卻隻聽見拒絕。

“你是不是覺得，離了你，我和懷瑾就什麼都辦不成？”

“能否辦成，自己去試。”

“謝衡！”

她從車裏下來，走近兩步。

夜裏涼，她披著我為她訂做的鬥篷，領口還藏著一根沒有修幹淨的線頭。

我那時怕她紮著，叮囑繡娘改過兩回。

此刻她把鬥篷攏緊，聲音尖了些。

“你如今鬧得人盡皆知，往後讓我如何嫁你？”

我看著她。

“你可以不嫁。”

她忽然安靜下來。

我沒有等她答，上了自己的車。

回到小院，我把舊信按日期排好。

一共七封。

談清賦的在前，談析封的在後。她曾問我，為何不把這麼好的辦法奏上去。

我在回信中列過先辦的幾件事，還留了副稿。

那些字寫得極細，邊上有她的回複：膽子太小，往後我給你撐腰。

我將兩封副稿放入封套，另外收好婚書。

桌上還有一張新宅的賃契。

三進院子，門口一株海棠。

她曾說喜歡，我便交了半年的租銀，請匠人重做門檻。

明日得叫牙人來，問能退多少。

天亮前，相府派車過來。

我換好官服，隨魏相入宮。

從七品的衣袍洗得發淺，站在朝服鮮亮的官員中，像一張沒有添墨的底稿。

許懷瑾就在前麵。

他看見我袖裏的封套，快步過來。

“你真要爭這份功？”

我向宮門望了一眼。

“我要遞我的奏。”

他壓低聲音：“謝衡，你可想過，倘若壞了陛下的興致，清棠也會受牽連。”

“所以我要把話說清楚。”

他抿住了唇。

內侍出來傳召，先叫魏相，片刻後叫我。

皇帝坐在禦案後，手邊放著清賦追回銀款的冊子。

他記得我。

“賑災時查糧的謝衡？”

“是臣。”

“聽說你在沈家席上不快。許懷瑾呈的策，與你有舊議？”

我行禮，將封套舉過頭頂。

“臣有私事請旨，也有公事麵陳。”

皇帝沒有接封套，先讓我說。

我跪得端正，把婚書放在最上麵。

禦案前有一條舊裂縫，嵌過銀線。我盯著那條線，終於把與沈家相連的最後一點顧慮放下。

“臣請陛下解除臣與沈清棠的婚約。”

“軍糧未足，兵權未收，此時逼諸王分地，隻會給他們一個聯兵的理由。”

“許懷瑾已經把催辦文書送了出去。諸王一旦借此發難，京師便要承受兵禍。”

“屆時，國恐遭滅頂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