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伯母姓吳,我管她叫大伯娘。
她進門的時候,手裏提著一個白色的紙盒子,係著細紅繩,看著挺像回事的。
許甜甜跟在她身後,梳著兩條麻花辮,穿得幹幹淨淨。
她走進來就先看了我一眼,眼神往上一翻,又轉開了。
我記住了。
“糯糯,甜甜姐姐特意留的,說要給你嘗嘗。”
大伯娘蹲下來,把那個盒子塞到我手裏。
“你們姐妹倆以後要好好的,知道嗎?”
我兩隻手抱著盒子,笑得彎了眼睛。
“謝謝姐姐。”
大伯娘頭頂的彈幕飄出來了。
【放三天了,故意給她的,看她丟不丟人。】
我眨了眨眼。
把盒子抱得更緊了一點。
許甜甜站在旁邊,眼角一勾,嘴角往上翹了翹。
【等著看好戲呢。】
我低頭看著盒子,沒吭聲。
奶奶從廚房走出來,擦著手,瞥了一眼那盒子。
“甜甜有心了。”
大伯娘立刻笑開了。
“嗐,都是自家姐妹,應該的。”
我抱著盒子,慢慢往爺爺的房間走。
爺爺坐在椅子上看報紙,眼鏡架在鼻梁上,背挺得很直。
我把盒子放到他腿上。
“爺爺,姐姐送我點心,我留給你吃。”
爺爺把報紙疊了疊,低頭看我。
“好孩子,爺爺跟你一起吃。”
他拉開了紅繩。
盒子一開,屋子裏多了一股氣味。
不是香的那種。
爺爺的手停了一下。
他用兩根手指捏起一塊點心,掰了掰。
硬的。
“這點心——”
奶奶走過來,探頭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她捏起一塊,用指甲掐了一下,掐進去一道白印,沒彈回來。
“都返潮了。”
她聲音不高,但我聽見了。
我沒動。
大伯娘跟著走進來,眼神瞄了一下盒子,手指頭悄悄動了動。
【完了,沒想到真拆開了。】
爺爺把點心盒推到一邊,摘下眼鏡,慢慢擦了擦。
他擦眼鏡的時候不說話,但家裏人都知道,這是他生氣之前的習慣動作。
“玉鳳。”
他叫大伯娘的名字,聲音平平的。
大伯娘嘴角還掛著笑,有點僵。
“哥,怎麼了?”
“這點心,放了幾天了?”
“哎,也沒幾天,就是——”
“說話。”
大伯娘笑不太出來了。
許甜甜往她身後縮了縮。
【媽媽不說實話的。】
彈幕就那麼平靜地飄著。
爺爺看著大伯娘,沒再開口,就那麼等著。
大伯娘低了低頭。
“可能是甜甜自己裝的,裝的時候忘了看日期——”
“糯糯。”
爺爺轉頭叫我,眼神軟下來了。
“委屈了嗎?”
我搖了搖頭。
“不委屈,俺不餓。”
爺爺叫人去扔了那盒點心,當著大伯娘的麵,一句話一句話說清楚了。
聲音不大,比平時還輕,但大伯娘站在那裏,臉紅了又白。
我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門口,托著腮幫子,裝作沒在聽。
許甜甜站在走廊上,頭也不敢抬,用腳尖磨地磚。
【都怪你,害我也挨罵。】
彈幕出來的時候,我差點笑出聲來。
我把嘴巴用手擋住,忍住了。
大伯娘帶著許甜甜走的時候,奶奶送到門口,轉頭看了我半天。
然後從櫃子頂上摸下來一包東西,遞給我。
“芝麻糖,剛買的,你吃。”
我接過來,甜甜地說謝謝。
奶奶哼了一聲,把頭扭過去。
“也沒多稀奇,不愛吃就算了。”
她嘴裏說不稀奇,頭頂的彈幕可不這麼說。
【真香,比親孫女還疼了。】
【等會兒還給她熱飯,那那那個爛點心,氣死我了。】
【以後誰欺負她我跟誰沒完。】
我剝開一顆芝麻糖放進嘴裏,甜得能齁到嗓子眼。
我衝奶奶背影笑了一下,沒讓她看見。
這一家人,好像真的不壞。
夜裏我躺在床上,窗簾遮得嚴實,屋子裏黑得看不見手指。
我剛要閉眼,走廊那頭傳來一點聲音。
是許甜甜的聲音,很低,壓著說話。
“媽,那丫頭有古怪,感覺她什麼都知道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