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撐著傘走在老城區。
便箋紙上的地址,我認得。
文昌路27號。
我爸媽以前常去的照相館。
他們每個月都要去拍一張合影。
我小時候問過為什麼。
我媽說,因為要記住每一天。
雨越下越大。
我找到文昌路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27號的招牌換了。
不是照相館,是家奶茶店。
粉色的門頭,玻璃上貼著促銷海報。
我推門進去。
店裏隻有一個中年男人,正在擦吧台。
“要喝點什麼?”
他抬頭看我,愣了一下。
“你是林家的孩子?”
我點頭。
男人放下抹布,從櫃子裏翻出一個相冊。
“我爸走之前交代過,說如果林家女兒來找,就把這個給她。”
“你爸是開照相館的那位?”
“對。”
男人把相冊推過來。
“我爸說,你爸媽是他見過最準時的客人。”
“二十六年,每周六下午三點,風雨無阻。”
我翻開相冊。
第一頁是張發黃的黑白照。
我爸穿著白襯衫,我媽紮著麻花辮。
兩個人站在梧桐樹下,笑得很靦腆。
照片背麵寫著日期。
1998年3月14日。
那是他們結婚前一年。
我往後翻。
每一頁都是他們倆。
春夏秋冬,年複一年。
我媽的頭發從長到短,我爸的白發從無到有。
隻有笑容,一直沒變。
翻到最後一頁,我停住了。
那是張彩色照片。
日期是一個月前。
出事前三天。
照片裏不隻有我爸媽。
還有第三個人。
一個年輕的男人,穿著軍綠色夾克。
他站在我爸媽中間,勾著我爸的肩膀。
笑得很燦爛。
我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你認識這個人?”
男人湊過來看了一眼。
“不認識,但這張照片我爸提過。”
“說是底片裏翻出來的,不知道怎麼混進去的。”
“你爸媽應該沒衝洗過這張。”
我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放大。
那個男人的眉眼,我見過。
在沈家老宅的相框裏。
那是沈聿白的父親。
年輕時的樣子。
我手開始抖。
“儲物櫃。”
男人突然想起什麼。
“這店以前是照相館的時候,後麵有個儲物櫃。”
“接手的時候我沒清,一直鎖著。”
“你要不要看看?”
我跟著他走到店後麵。
牆角有個老式鐵皮櫃。
鎖已經鏽了。
男人找了把螺絲刀,撬了幾下,櫃門開了。
裏麵落了一層灰。
最上麵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和陳姨給我的那個一模一樣。
我拿出來,手上都是灰。
信封上寫著:晚晚親啟·第二封。
我撕開封口。
裏麵是兩頁信紙,還有一張小照片。
照片上是我爸和沈聿白的父親。
兩個人站在醫院門口,我爸手上纏著繃帶。
我低頭看信。
晚晚,你現在應該看到那張合影了。
照片裏的人,是沈聿白的父親,沈建國。
你爸年輕時欠過他一條命。
那年冬天,你爸在工地出事,是老沈背著他跑了三公裏送到醫院。
醫生說晚一步就沒了。
後來老沈自己也查出了病,走得很急。
臨終前他托你爸媽辦一件事。
這件事關於你,也關於沈聿白。
但我和你爸商量過,決定瞞到你們倆都準備好的那天。
孩子,如果你燒了婚書。
說明你還沒準備好。
那就繼續往下拆信吧。
下一封在舊書店,鬆山路的那家。
老板姓方,他會問你一個問題。
答對了,信就給你。
記住,隻有直係親屬或未婚夫本人可以代領。
但我猜,你不會讓他幫忙的。
我媽的字跡一如既往地工整。
但最後一行,墨跡有點暈開。
像是寫的時候哭過。
我把信疊好,塞回口袋。
走出奶茶店的時候,雨小了。
我打了輛車去鬆山路。
車開到舊書店門口,已經是晚上十點。
店門關了,但燈還亮著。
我下車,走到門口。
玻璃門上貼著營業時間。
每天上午九點到晚上九點。
我舉起手想敲門。
餘光瞥見旁邊站著個人。
沈聿白靠在牆上,渾身都濕透了。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站直。
“晚晚。”
聲音啞得厲害。
我收回手。
“你怎麼在這?”
“陳姨告訴我的。”
他咳了兩聲。
“我想和你一起拆信。”
我看著他。
襯衫貼在身上,頭發還在滴水。
“你等了多久?”
“六個小時。”
我沒說話。
沈聿白往前走了一步。
“晚晚,我查過了。”
“我爸臨終前托付你爸媽的事。”
他停頓了一下。
“那件事的托付對象是我。”
“可我爸媽那邊,一個字都沒留下。”
我盯著他的眼睛。
雨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滴。
“所以呢?”
我轉身走向路邊。
“所以你現在想知道答案了?”
沈聿白跟上來。
“不是,我是想”
“我燒了婚書。”
我打斷他。
“按我媽的規矩,你已經不是我未婚夫了。”
“你沒資格代領。”
沈聿白站在原地,沒動。
我攔了輛車。
上車前,他突然叫住我。
“晚晚。”
我回頭。
他從懷裏掏出一把傘。
“下次出門記得帶傘。”
我看著那把傘。
是我家樓下便利店賣的那種。
九塊九一把。
我接過來。
“謝了。”
關車門的時候,我看見他還站在雨裏。
沒動。
像根釘子釘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