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阿福進來的時候，我正在抄方子。

“掌櫃，門外來了一輛車，很大，簾子是綢緞的。”

我沒抬頭。

“來了幾個人。”

“五個，”阿福說，“還有個姑娘，生得很好看，手裏提著個匣子。”

我把筆擱下了。

柳眉親自來了。

比我預計的快了半天。

我理了理袖口，站起來，走到櫃台前麵站定，吩咐阿福：“把門打開，說掌櫃請客人進來敘話。”

阿福眼神裏有點懵，還是去了。

門簾撩開，光從外頭漏進來，先進來的是香氣。

很貴的香，東西本身沒問題，用量太重了。

然後是柳眉。

她比我記憶裏略高了點，或者說是她的發髻高了，插了根赤金簪，走路帶風。

臉是真的好看，眉目都是那種柔柔的彎弧，笑起來像江南春雨裏的一枝桃花。

我見過她的笑很多次。

在侯府裏、在宴席上，她每次笑都是這個樣子，好像天底下沒有讓她不開心的事。

她打量了我一眼。

然後笑開了。

“妹妹，”她開口，聲音輕軟，“你氣色比從前好多了。”

我端起桌上的茶，淺淺吹了一口。

“柳姐姐大老遠趕來，有什麼事直說。”

柳眉在椅子上坐下，把那隻匣子擱到桌麵上，打開。

裏頭是銀票，厚厚一摞。

“十萬兩，”她說，“我把這鋪子盤下來，你拿錢走人。”

“江南地界大，往南去做個大周首富之女也使得，餘生半點不用發愁。”

我看了那匣子一眼，重新看向她。

“我這鋪子，你出十萬兩想盤，”我說，“你不是第一個。”

柳眉頓了一下。

笑容沒變，隻是眼神微微往裏收了收。

她站起來，往我這邊靠近了兩步，壓低聲音。

“妹妹，我知道你在等什麼。”

“你等侯爺來接你，覺得他欠你的。”

她停了停，聲線更低了：“可他早就臟了，那道休妻文書，是他親手按的印——你當他心裏有你？”

我端著茶，沒說話。

“他是把你推出去的那個人。”柳眉聲音軟下去，像是在勸一個妹妹，“你死得不明不白，他連夜續娶，拿什麼指望他？”

她說這話的時候，鈴音沒有響。

她說的是實話。

這是最難受的一種實話。

我把茶盞放下，抬眼看她。

“柳姐姐說得對，”我道，“所以我等的不是侯爺。”

柳眉眉毛微微一動。

“那你要什麼。”

我沒急著回答。

掌心托著茶盞底，感受了一下瓷器的溫度，然後才開口。

“我要的，你給不起。”

柳眉笑了一聲，脆生生的：“你說，未必。”

我抬眼，一字一頓，聲音不高，把每個字都說清楚了。

“我要你，跪在溫歲墳前，一寸一寸燒死，像她那樣。”

鋪子裏一下子靜了。

阿福還站在門邊，他站在那裏，大氣不敢出。

柳眉沒動。

她的笑容沒有落，像是凝固在那張臉上，一分一毫都沒有動。

就這麼僵了片刻。

然後她站起來了，整了整袖口，轉身走向門簾。

“那你活不到清明。”

她聲音輕飄飄的，像隨口一說。

門簾被她掀開，金光從外頭灌進來。

她走出去的背影站得很直，步子不快，像是要讓我把她記清楚。

我把茶盞擱到桌上，準備站起來。

然後我看見了簾子後頭的人。

蕭臨淵站在那裏。

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我完全沒聽見動靜。

他就站在柳眉走出去後的那道門簾後麵，一動不動，臉色白得像紙。

嘴唇也是白的。

他眼神落在我臉上，不像是認出了我，更像是他已經懵了，人還沒回過神來。

然後他開口，聲音啞著，啞得像隔了很多灰塵。

“溫歲是誰？”

鋪子裏還是那種死靜。

我看著他，慢慢地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就是很平靜的一個弧度，像說一件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救你命的那個姑娘啊，”我說，“你拜錯了三年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