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蕭臨淵第二天還來了。

第三天也來了。

每天辰時，準時跪在鋪子門口。

不堵門，不吵鬧，也不喊話。

就那麼跪著，膝蓋著地，背挺得筆直。

有時候帶著銀票來。

疊得整整齊齊，擱在門檻上，一壓石頭，人退開兩步。

阿福每次見了，都要悄悄咽口水。

他算過，這幾天壓的銀票，夠他爹那間豆腐鋪子開三輩子。

我沒動那些錢。

錢是真的，但賬還沒算清楚。

第四天早上，我從櫃台後麵拿出一張藥單，讓阿福送出去。

阿福展開看了一眼。

他愣了很久。

“掌櫃......這是藥單？”

“嗯。”

他低著頭，把那張紙翻過來又翻回去，大概是覺得自己認錯字了。

“雪蠶衣一片，故人骨一錢，侯爺真心半斤......”

他抬起頭，表情複雜。

“掌櫃，這方子，抓得齊嗎？”

“你送過去。”我說，“他要是抓得齊，再來談認親的事。”

阿福吸了口氣，捏著那張單子出去了。

門口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是蕭臨淵的聲音。

“好。”

就一個字。

阿福跑回來，臉色很奇怪。

“掌櫃，他說好。”

我點點頭，繼續研磨。

桌上壓著一封沒拆的信。

是京城托人帶來的，落款是侯府，沒有名字。

我知道是誰寫的。

整個侯府，識字又有閑心寫信的，就那麼一個人。

柳眉。

我沒拆。

壓著，當鎮紙用。

兩天後，蕭臨淵把前兩樣送來了。

雪蠶衣，是塞北山脈才有的東西，價貴不說，難找。

他托了快馬，三天取回來，擱在門口，一塊白綢裹著。

故人骨，是他父親的指骨。

老侯爺當年戰死，遺骨供在祠堂，那是整個鎮北侯府的禁地。

他把其中一節磨成粉，裝進小瓷瓶，遞給阿福，手是抖的。

阿福把東西送進來，悄聲說：“掌櫃，他哭了。”

我低著頭，沒吱聲。

我知道他哭的是什麼。

他哭的是對不起他父親。

可他父親在世時，也沒查清楚那場火。

這份愧，欠的地方多了。

兩樣備齊，第三樣他送來了一封血書。

帕子是白的，字是深紅的，寫著三個字：

“此心可剖。”

我接過來，看了片刻。

字跡很工整，橫撇捺都有，看得出來寫的時候沒亂。

人在極痛時寫字，反而會很穩，這我懂。

我把那封血書展開，墊在了藥碾子下麵。

川烏磨完，帕子上多了一道灰黑的印子。

我不是在羞辱他。

隻是覺得，“此心可剖”這四個字，用來墊碾子，很合適。

能說出口的剖心，從來都隻是說說的。

夜裏鋪子上了板。

阿福去後院睡了。

我坐在櫃台後麵記賬。

鈴聲響了。

不是門鈴，是我耳裏。

清脆，一下。

是有人在撒謊。

我放下筆。

鋪外有人在低聲說話，敲的是後門。

“夫人，柳姨娘病重，求掌櫃施診，要一株還魂草救命。”

聲音是老人的，帶著沙，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

鈴聲在我耳裏又響了一下。

柳姨娘病重。

假的。

我沒動。

“柳眉病重？”

我隔著板門開口。

聲音平，不帶問句的揚調。

“她好得很，昨天有人見她在繡嫁衣。”

門外死寂。

一息，兩息。

然後是一聲壓抑到極點的嗚咽。

不像撒謊被拆穿時的慌亂，更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終於憋不住了。

“夫人。”

那聲音顫著，帶著一股子老淚。

“您還活著。”

“老奴死也值了。”

我的手停在賬本上。

筆沒收，墨暈了一塊。

我認出這個聲音了。

崔九。

老仆，在侯府待了三十多年，是老侯爺親自帶回來的人。

三年前那夜火場，我沒忘記——

是他把最後一個門栓頂上的。

我閉了下眼睛。

重新睜開。

“後門先別開。”我說，“把手從門縫伸進來。”

過了片刻，一隻布滿老繭的手從門縫裏塞進來。

手裏攥著一塊帕子，洗得發白，邊角起了毛，中間有一塊深褐色的印跡，像是陳年的血，洗不幹淨了。

帕子上繡著兩個字。

蕭臨淵。

我捏著那塊帕子，沒說話。

外麵崔九的聲音傳進來，低啞的，帶哭腔。

“這是當年火場裏的東西，老奴一直留著，想著有一天能說清楚。”

“夫人，這帕子是您的，您帶進火場的，老奴從灰堆裏找出來的。”

我看著那兩個字。

字跡是我的。

三年前，我在出嫁前繡的，繡了整整七天。

我沒說話。

把帕子收進了袖子裏。

“今晚不開門，明天辰時來。”

我說完，吹了燈。

外麵安靜下來，然後是崔九離開的腳步聲。

我坐在黑暗裏，摸著那塊帕子。

帕子邊緣有一處微微硬的地方，不是血，是泥。

是那夜大火之後，地上的灰燼和泥漿糊上去的。

燭台在桌邊，我沒點。

這點黑暗，坐坐也沒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