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視線開始慢慢變暗。

病房裏的白熾燈仿佛被蒙上了一層灰色的紗，光線一點點被抽離。

耳邊的心電監護儀發出極其緩慢的滴滴聲。

這聲音像是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裂著周圍的死寂。

我感覺不到內臟破裂的劇痛，但我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流失。

那種感覺，就像是身體裏有一個巨大的漏鬥。

我所有的力氣、溫度和意識，都在順著那個漏鬥不可逆轉地流走。

真冷啊。

我試圖將身體蜷縮起來，可僵硬的肌肉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了。

腦海裏開始不受控製地閃過很多畫麵。

十歲那年，哥哥想要最新款的遊戲機，爸爸讓我去求鄰居家的爺爺借錢。

我被鄰居家的狗咬穿了小腿，血流了一地。

爸爸趕來時，第一反應是護住哥哥，然後皺著眉訓斥我。

“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反正你也不知道疼，趕緊把血擦幹，別嚇到你哥。”

十五歲那年，姐姐參加舞蹈比賽需要一套天價的定製舞裙。

媽媽讓我把省吃儉用攢下的保送獎學金拿出來。

我拒絕了，媽媽便在暴雨夜把我關在門外整整一晚。

她說：“你姐從小沒有親生父親，她需要這套裙子來建立自信。”

“你在這個家裏享受了這麼多年的雙親疼愛，你怎麼能這麼自私？”

他們總是這樣。

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進行著最殘忍的剝削。

因為我是親生的，所以我活該退讓。

因為我沒有痛覺，所以我活該被傷害。

監護儀的滴滴聲越來越慢。

兩秒鐘。

三秒鐘。

我費力地轉動脖子，看向床頭櫃上放著的手機。

屏幕突然亮了起來。

是姐姐發的朋友圈。

照片裏，陽光明媚，藍天白雲。

哥哥坐在豪華的輪椅上，對著鏡頭比了個剪刀手，腿上的石膏已經被拆掉了，換上了輕便的支架。

姐姐戴著巨大的墨鏡，額頭上的傷口貼著精致的蕾絲創可貼，笑得像個不諳世事的小公主。

爸爸媽媽一左一右地站在他們身後，臉上洋溢著我這輩子都沒有得到過的幸福笑容。

配文是：最好的治愈，是家人的陪伴，感謝爸媽帶我們逃離陰霾，重獲新生，愛你們哦！

逃離陰霾。

重獲新生。

原來，我才是他們生命裏的陰霾。

我看著那張照片，眼眶裏突然湧出了一大股溫熱的液體。

不是眼淚，是血。

因為我的器官已經開始全麵衰竭，毛細血管破裂，血液從眼角、鼻腔、耳朵裏無聲地溢出。

監護儀發出一聲刺耳的長鳴。

屏幕上變成了一條筆直的綠線。

我的世界，徹底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我終於，再也不用忍受他們的偏心了。

三天後，病房的門被粗暴地推開。

媽媽提著一個精致的蛋糕盒，高跟鞋踩在瓷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爸爸跟在後麵，手裏拿著幾個昂貴的購物袋。

“行了，別拉著個臉了。”

爸爸的聲音裏透著一絲恩賜般的寬容。

“我們這不是提前回來了嗎？你哥你姐在國外玩得開心，念著你一個人在醫院可憐，非要我們給你帶點禮物回來。”

媽媽把蛋糕盒重重地放在床頭櫃上，看都沒看床上的人一眼。

“這可是你最愛吃的那家黑森林，排了兩個小時的隊才買到的。”

“趕緊起來吃吧，別裝死了，這三天連個電話都不打，真以為我們稀罕理你？”

病床上的人靜靜地躺著，白色的被子從頭蓋到腳。

沒有任何回應。

媽媽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你這脾氣到底像誰？跟你哥你姐比起來，你簡直就像個來討債的。”

她走過去，一把扯住白被子的邊緣，猛地掀開。

“你這孩子，怎麼睡得連呼吸都沒了？”

話音未落。

她的手，摸到了一張僵硬如鐵、冰冷刺骨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