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病房裏安靜得隻能聽見我粗重的喘息聲。

我的體溫高得嚇人，呼出的每一口氣都帶著灼燒感。

腹腔裏的血液越積越多，壓迫著我的膈肌，讓我連呼吸都成了一種奢望。

我翻了個身，平躺在冰冷的瓷磚上，試圖讓自己稍微好受一點。

病房門再次被推開時，我已經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

“你這小子到底在搞什麼鬼？”

是爸爸的聲音。

他大步走進來，看到躺在地上的我，先是皺眉，隨即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嚴厲。

“我們在樓下等了你半個小時，你就是死活不肯去給你姐送衣服是吧？”

他走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試圖把我拉起來。

“別裝死了，趕緊起來！”

就在他用力拉扯的那一瞬間，我喉嚨裏猛地一陣翻滾。

“哇——”

一大口黑紅色的血液從我嘴裏噴湧而出，濺了爸爸一身。

滾燙的鮮血順著我的下巴流淌，在地磚上積成了一小灘觸目驚心的暗紅。

爸爸整個人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昂貴西裝上的血跡，又看了看我慘白的臉。

那張一向嚴厲的臉上，終於閃過了一絲真正的恐慌。

“你......你怎麼了？”

他鬆開手，我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重新癱軟在地上。

他慌亂地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手指顫抖著按向護士站的呼叫鈴。

“醫生！醫生快來！我兒子吐血了！”

那一刻，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心裏竟然生出了一絲極其荒謬的期待。

他還是在意我的，對吧？

他是不是終於發現，我也隻是個會受傷、會死去的普通人？

爸爸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用袖子去擦我嘴邊的血。

“別怕，爸爸在這，醫生馬上就來......”

他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顫音。

可就在他的手指快要觸碰到急救鈴的那一秒，他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了。

那是哥哥言洲專屬的鈴聲。

爸爸的動作猛地頓住。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又看了一眼躺在血泊裏的我。

僅僅猶豫了一秒鐘，他接起了電話。

“喂？言洲，怎麼了？”

電話那頭傳來哥哥淒厲的慘叫聲。

“爸！你在哪？我的輪椅翻了！我的腿好痛！我要死了！爸你快來救我！”

緊接著是媽媽焦急的哭喊聲。

“老林你死哪去了！言洲骨折的地方可能錯位了，他疼得滿地打滾，你快點下來啊！”

爸爸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看著我，又看了看門外，眼底的那絲恐慌瞬間被另一種更強烈的焦急取代。

“你哥出事了。”

他猛地站起身，甚至因為起得太急，踉蹌了一下。

“你哥的腿本來就沒好全，這要是錯位了，以後可能會留下殘疾的！”

他看著地上的血，眉頭再次緊緊皺起，仿佛在極力說服自己。

“你從小就皮實，吐點血可能是胃粘膜破了，你沒有痛覺，不會休克的。”

“你哥不一樣，他從小怕疼，他現在肯定痛得受不了了。”

他一邊說，一邊往門外退去。

“我先下去看看你哥，順便幫你叫護士。”

“你自己先在地板上躺一會，地磚涼，剛好能給你降降溫。”

他連哪怕半秒鐘的遲疑都沒有，轉身衝出了病房。

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裏跑得飛快，震得整棟樓都能聽見他急切的呼喊。

“言洲！爸爸來了！別怕！”

我躺在血泊裏，看著那扇再次被關上的門。

護士站的呼叫鈴，離他的手剛剛隻有不到一厘米的距離。

但他最終還是沒有按下去。

我艱難地轉動眼球，看向旁邊那麵反光的金屬櫃門。

我看到了自己。

臉色灰敗，嘴唇烏青，像一具已經開始腐敗的屍體。

因為沒有痛覺，我的身體無法建立起正常的防禦機製。

內出血帶來的休克反應，正在無聲無息地摧毀我的中樞神經。

他們總以為我不喊疼就是沒事。

他們總以為我的忍耐是沒有極限的。

就在這時，門縫下塞進來一張卡片。

是爸爸去而複返的秘書，隔著門用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道。

“二少爺，林總說他和大少爺他們直接去機場了，國外的專家已經聯係好了。”

“林總讓您在醫院好好反省，這張卡裏有五百塊錢，讓您自己買點營養品。”

五百塊錢的卡，順著門縫滑進來，剛好落在那張皺巴巴的五十塊錢旁邊。

我看著那兩張被我的血浸透的紙幣，突然很想笑。

這就是我十八年的人生，換來的全部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