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眼前的視線迅速被無邊無際的灰黑吞沒，耳邊的喧囂歡笑聲漸漸化作空洞的鳴響。

我拚盡軀殼裏最後一絲殘存的氣力，一點一點把自己挪回了主臥。

胸膛裏微弱的心跳，像一口行將停擺的破銅爛鐘。

沉悶。

遲緩。

咚。

咚。

越來越慢，越來越輕。

胸口那撕心裂肺的劇痛不知何時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寒冷，從四肢百骸一點點凍結上來。

我背靠著冰冷的床腳，顫抖著從枕下摸出手機。

屏幕上亮著主治學姐周漪打來的幾個未接來電，還有醫院發來的欠費停藥催告。

我拚命想要按下回撥鍵，手指卻僵直發木，任憑如何用力都無法聽從使喚。

啪嗒一聲，手機滑落在地毯上。

微亮的屏幕倒映出我青灰幹癟的麵容。

二十六歲。

我這一生，為了讓母親展顏，拚命拿第一；

為了幫姐姐平事，差點連前程和性命都搭進去；

為了成全溫挽的抱負，硬生生熬幹了自己的五臟六腑。

可到了最後，我連走向死亡，都得掐著時間，免得攪擾了弟弟盛大的成人禮。

樓下的慶典迎來了最鼎沸的高潮。

溫挽清冷悅耳的聲音透過擴音設備傳遍四方：

“今天是小羽十八歲的大喜日子，作為長嫂，我特意為你定製了這枚星芒鑽表，祝我們的小羽此生肆意灑脫，永遠光芒萬丈。”

台下一片善意的歡呼與起哄。

我能聽見溫挽在笑，那笑聲輕快、溫柔，是我多年未曾聽過的舒展。

七年前她在我病床前紅著眼眶起誓，說這輩子絕不負我時的嗓音，也是這般溫柔。

隻可惜，當年的誓言輕如鴻毛，終究敵不過弟弟一聲嬌縱的呼喚。

眼皮沉重得如灌了鉛塊，再也無法撐開。

肺部最後一絲微弱的空氣被徹底抽離。

沒有怨恨，沒有不甘，隻剩下一片解脫般的死寂。

溫挽，姐姐，媽媽。

你們總說我命硬耐抗，死不了。

這一次，我真的沒法再替你們撐到下個月了。

心跳徹底歸於平寂的那一刹那，整個世界沉入了永恒的荒涼與黑暗。

不知道過了多久。

主臥那扇緊閉的房門被一把推開。

溫挽手裏端著一碟精致的昂貴甜點，姐姐靳嵐指尖夾著那張五萬塊的存單，媽媽則容光煥發地捧著一大束鮮豔的紅玫瑰。

“阿珩，你看，溫挽專門給你留了最中間的一份甜品。”

媽媽的聲音裏帶著慣常的施舍與敷衍。

靳嵐抬手把存單拍在梳妝台上：

“表行給了折扣，還剩兩萬塊，明天一早就給你充進醫藥費賬戶，姐答應過你的事從不食言。”

溫挽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走到床邊，伸手推了推我冰涼的肩頭：

“行了，別躺著裝睡賭氣了，小羽特意讓我拿甜點上來給你賠個不是......”

溫挽的手指猝然觸碰到我僵硬冰冷的皮膚。

甜品碟瞬間從她指間滑落，在地板上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