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家老宅的祠堂在後院,陰冷潮濕。
潘慧嫻吩咐傭人隻留了一盞微弱的壁燈,連晚飯都沒讓人送。
空蕩蕩的屋子裏擺滿了顧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檀香味濃得嗆人。
我找了個厚蒲團盤腿坐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胃。
這場景並不陌生。
養父母為了把高價彩禮拿到手,逼我嫁給村裏傻子的前一夜,也是這樣把我鎖在堆滿柴火的地窖裏。
養母站在門外,聲音溫柔得像在哄睡:
“映真,認命吧,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給家裏換兩萬塊錢蓋房才是正經事。”
那天晚上我縮在稻草堆裏,又冷又餓,輕聲對空氣說了一句:
“你們要是逼我,明天吃席就全進醫院吧。”
第二天一早,兩口子吃了隔夜的毒蘑菇,口吐白沫被拖拉機拉走,我在醫院走廊裏啃著護士給的麵包,看著洗胃管裏抽出的綠水,徹底坐實了災星的名號。
從小到大,隻要有人試圖搶奪我的生路,我的嘴就像開了光。
不是我不善良,是這世道從來沒對我講過善意。
祠堂的門軸發出一聲輕響,打斷了我的思緒。
顧立崇一瘸一拐地走進來,西褲膝蓋處貼著紗布,手裏拿著一份厚厚的文件。
他沒有坐下,居高臨下地把文件扔在供桌上。
“瑤瑤的右腿粉碎性骨折,醫生說以後可能會留下輕微跛行的毛病。”
他的聲音沒有波瀾,聽不出喜怒,卻字字帶著刺。
“她是個跳芭蕾的苗子,今年剛拿到皇家舞蹈學院的麵試函。”
“你毀了她半輩子的夢想。”
我抬眼看著他,神色平靜。
“監控查了嗎?”
“顧先生,你們顧氏集團市值幾百億,查個高清監控很難嗎?”
顧立崇眼底掠過一絲不耐,語氣依舊平緩克製:
“監控有死角,你正好擋住了瑤瑤的腳下。”
“就算不是你推的,也是你的言語刺激了她。”
“退一萬步講,作為姐姐,在妹妹失足的瞬間,你沒有伸出援手,反而冷眼旁觀,這就足夠說明你的品性。”
我被這套無懈可擊的邏輯氣笑了。
“大哥,你邏輯學是體育老師教的吧?”
“照你這麼說,路人掉井裏,我沒跳下去當肉墊,我也得判個無期徒刑?”
顧立崇沒有接我的調侃,他修長的指尖點了點供桌上的文件。
“這是自願放棄顧氏股權的協議書。”
“父親在公海開會,明天回國。在他回來之前,我需要看到你的誠意。”
“顧家會供你讀完大學,每月給你兩萬生活費,但集團股份、以及未來任何資產分配,與你無關。”
“這是你欠瑤瑤的補償。”
好一個進退得宜的豪門繼承人。
用最平淡的語氣,直接剝奪了我作為真千金唯一的合法繼承權。
他們甚至不需要對我施加暴力,隻需要站在道德高地上,輕輕動動嘴唇,就能把我再次踩回泥潭。
我看著那份協議書,慢條斯理地站起身。
“如果我不簽呢?”
顧立崇扶了扶眼鏡,眼神清冷。
“不簽也可以。”
“啟泰剛才已經同我談過了,他會立刻單方麵宣布與你解除婚約,並在社交媒體上公布瑤瑤受傷的始末。”
“京圈的圈子很小,映真。”
“背著一個心腸狠毒、殘害親妹的名聲,你連大學的畢業設計都過不了,更別提以後在社會上立足。”
“顧家是在保護你,希望你明白長兄的苦心。”
他把軟刀子遞到了我脖子上,還要我感激他的體貼。
我看著供桌上密密麻麻的牌位,忽然很想笑。
“大哥,你真覺得顧家的列祖列宗,保得住這份家業嗎?”
顧立崇皺了皺眉:“你又想胡言亂語什麼?”
我往前走了一步,直視他的眼睛,聲音輕得隻有我們兩個人聽得見:
“我剛才在祠堂裏許了個願。”
“顧家若是用這種見不得光的手段欺負親生骨肉,顧氏引以為傲的那個城東跨海大橋項目,明天一早,必出重大安全事故。”
顧立崇的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終於變了。
那是顧氏今年押上全部現金流的核心工程,一旦出事,不僅是資金鏈斷裂,整個顧家都要傷筋動骨。
但他很快恢複了鎮定,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
“無知者無畏。”
“你以為你裝神弄鬼幾句,就能撼動現代工業與科學管理?”
“映真,你的眼界,實在太狹隘了。”
他轉身向外走去,腳步微跛,背影依然挺得筆直。
走到門口時,他背對著我,冷冷丟下一句:
“明天早上八點,簽好字,送到我書房。”
“否則,後果自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