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懷瑾和我的發小阿鳶從邊關凱旋那日,我在侯府備好了接風宴。
陸懷瑾遞來一碗酥酪,我剛抬手,就被阿鳶笑著端走:
“侯爺還記得,我不吃桂花。”
我這才看清,那酥酪上鋪的,全是玫瑰。
陸懷瑾神色自然:
“阿鳶在邊關風餐露宿慣了,吃不慣精細的,你讓讓她。”
後來上魚,他習慣性地先替她剔淨了刺。
斟酒,他直接避開了甜漿,換成了邊關禦寒的烈酒。
阿鳶隻抬了抬手,他便熟練地把她落在肩上的披風攏緊。
婆婆笑著打圓場:
“還是懷瑾細心,阿鳶在邊關替你擋了那麼多明槍暗箭,沒白受苦。”
阿鳶順勢靠向陸懷瑾,衝我笑了笑:
“阿寧莫怪,我們在死人堆裏同吃同睡,早就不分彼此了。”
宴散後,陸懷瑾指著我精心布置的東暖閣:
“阿鳶夜裏容易夢魘,住得離我近些才好照應,你明日搬去別院吧。”
我看著他理所當然的神色,沒說半個“不”字。
第二日我讓人清點了我所有的嫁妝,擬寫了一封和離書。
既然你們生死相依不分彼此,那我這個外人,便成全你們。
......
“不過是讓你換個院子,你至於一大早起來摔摔打打嗎?”
陸懷瑾跨進內室的門檻,視線徑直落在我手邊的紫檀木匣上。
我正將那封墨跡未幹的和離書壓進箱底,順手扣上了黃銅鎖扣。
“早些收拾完,也好早些給柳姑娘騰地方。”
他眉頭微皺,走過來按住我的手腕。
“你還在怪我昨晚的決定,阿鳶那點膽子,若是夜裏夢魘發作起來,身邊沒個人看著她會傷著自己。”
我抽出手,撫平袖口被他抓出的褶皺。
“侯爺安排得十分周全,我沒有任何異議。”
他打量了我片刻,緊繃的神色稍微緩和了一些。
“你能想通最好,阿鳶性子直,不懂你們京城後宅這些彎彎繞繞,你多擔待些。”
“走吧,去前廳用早膳,阿鳶特意下了廚。”
他轉過身往外走,似乎篤定了我一定會跟上。
我看著他的背影,將桌案上的鑰匙貼身收好,緩步跟了出去。
前廳的圓桌旁,柳鳶正坐在我平素坐的主位上,擺弄著我那套最喜歡的汝窯茶具。
見我們進來,她笑著站起身,大喇喇地將衣擺別在腰間。
“侯爺,阿寧妹妹,快嘗嘗我做的胡辣湯,邊關冷,我們每天早上都喝這個暖身子。”
陸懷瑾自然地在她身旁落座,我隻能走到最末端的客座坐下。
我的胃受不得重辛辣,陸懷瑾是知道的。
可他隻是低頭喝了一口,連聲稱讚。
“還是那個味道,這三年在軍營,多虧了你這手藝。”
柳鳶笑得眉眼彎彎,忽然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掛在腰間的赤金鏤空銀鈴。
“叮”的一聲脆響在飯桌上蕩開。
陸懷瑾立刻放下手中的湯匙,拿起公筷,夾了一隻蟹黃包穩穩放在她麵前的小碟裏。
柳鳶夾起包子咬了一口,又撥弄了兩下銀鈴。
“叮叮。”
陸懷瑾便側過身,吩咐丫鬟將靠窗的擋風軟簾放下一半。
我握著竹筷的手停在半空,靜靜看著他們這番行雲流水的互動。
“你們什麼時候養成的規矩?”
柳鳶咽下嘴裏的食物,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阿寧妹妹別見怪,我們在邊關打仗時,連說話的功夫都沒有,隻能靠暗號。”
“響一聲是餓了,響兩聲是冷了,響三聲就是有危險。”
她撐著下巴看向陸懷瑾,眼神裏帶著隻有他們兩人懂的默契。
“這銀鈴還是侯爺親手給我打的呢,說是怕我在亂軍中走丟了。”
我也笑了,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磕了一下桌麵。
陸懷瑾的目光卻立刻冷了下來。
“清寧,吃飯就好好吃飯,你弄出聲響做什麼?”
柳鳶連忙拍了拍他的手背,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樣。
“侯爺別凶阿寧妹妹,她一直在京城享福,哪裏懂我們在死人堆裏爬出來的交情。”
“她就是覺得好玩罷了。”
我放下茶盞,看著麵前紅通通的胡辣湯。
“是挺好玩的,隻是這湯太辣,我喝不慣,先去城南商行查賬了。”
我站起身往外走,陸懷瑾卻出聲叫住了我。
“你等等,今天商行你就別去了。”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為什麼?”
“阿鳶初來京城,對什麼都好奇,我答應了今天陪她去城南逛逛。”
他語氣平緩,仿佛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府裏的馬車隻有一輛寬敞些的,阿鳶受不得顛簸,馬車先緊著她用。”
我看著他理所當然的神情,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所以,侯爺的意思是,讓我走著去城南?”
“你又不是嬌滴滴的千金大小姐,走幾步路怎麼了?”
柳鳶適時地插話,語氣裏滿是心疼。
“哎呀侯爺,阿寧妹妹到底是大戶人家出身,哪像我們粗人糙肉厚的。”
“要不還是讓妹妹坐馬車吧,我皮實,騎馬也是一樣的。”
陸懷瑾立刻按下她的肩膀,滿臉不讚同。
“胡鬧,你背上的箭傷還沒好透,怎麼能騎馬?”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裏帶上了幾分不耐。
“清寧,阿鳶是為了救我才落下的病根,你連一輛馬車都要跟她爭嗎?”
我靜靜地看著他,沒有錯過他眼底的指責。
“侯爺說得對,是我不懂事了。”
我轉身跨出門檻,將身後的歡聲笑語隔絕在門外。
驚蟄等在院門外,見我走過來,連忙迎上前。
“夫人,馬車已經備好了,隨時可以出發。”
我搖了搖頭,看向天邊漸漸升起的朝陽。
“不用馬車了,我們走著去。”
驚蟄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置信。
“夫人,城南商行離這裏有十幾裏地,走過去您的腳怎麼受得了?”
“去賬房支十兩銀子,我們去街口雇一輛青篷車。”
“驚蟄,你記住,這侯府裏的東西,從今天起,我們一樣都不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