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婚後第六年，我在舊改補償公示欄上，看見了妻子陸璟言的名字。

她名下那套老宅，補償了兩套房。

其中一套，正是她帶我看過無數次、說還沒交付的婚房。

可公示照片裏，陽台掛著童裝，門口貼著一個鮮紅的喜字。

我拿著照片去問物業。

工作人員翻出登記冊，笑著說：

“您是業主的哥哥吧？她先生剛帶孩子上樓。”

我沒解釋，跟著電梯到了十六層。

門開著。

我攢錢買的餐桌旁，一個小男孩正踮腳往妻子嘴裏塞蛋糕。

“媽媽，爸爸說今天是你們結婚五周年！”

而我們領證，已經六年。

男人看見我手裏的購房資料，起身招呼：

“是來看房的嗎？這套我們不賣，另一套我太太說留給哥哥養老。”

妻子終於看見我，手裏的紙盤落在地上。

我想起這些年，她每月從我工資裏劃走八千，說要替我們提前還房貸。

我甚至舍不得給自己換一副新眼鏡。

手機恰好彈出她的消息。

是十分鐘前發的：

【今晚應酬，別等我。】

男人清亮溫柔的聲音又傳來：

“我知道了，你就是我老婆的哥哥吧。”

......

江逾白的聲音清朗溫潤，像某種名貴的大提琴。

他一邊問，一邊拿過桌上的紙巾，自然地替陸璟言擦去嘴角沾上的奶油。

陸璟言整個人僵在原地。

地上的紙盤翻在地板上，紅絲絨蛋糕摔成了一灘泥。

一如我此刻胃裏翻江倒海的惡心。

“你怎麼會來這裏？”

陸璟言終於找回了聲音，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一般嘶啞。

她沒有回答江逾白的問題，而是猛地大步走向我。

我低頭看了看那塊蛋糕。

那是我最想吃的一家店，需要提前一個月預定。

上周我生日，我讓她幫我訂一個最小的。

她連頭都沒抬，說那種網紅蛋糕都是智商稅，讓我一個大男人不要那麼虛榮。

可現在，一個雙層定製的同款蛋糕，正明晃晃地擺在我傾盡所有積蓄買下的餐桌上。

“我不能來嗎。”

我冷冷地看著她，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屋內。

客廳的牆上掛著他們一家三口的藝術照。

那是我畫了無數張圖紙，親自設計的電視背景牆。

當時陸璟言說裝修資金不夠，讓我再等一等。

原來她不是沒錢，她隻是把錢用在了該用的人身上。

“有話我們出去說。”

陸璟言臉色鐵青，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力氣極大，手指像鐵鉗一樣死死扣住我的骨頭。

我被她硬生生拽出了房門。

身後傳來江逾白關切的詢問。

“璟言，哥哥怎麼了，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了，你要好好跟他說話呀。”

陸璟言沒有回頭，隻是反手重重關上了門。

砰的一聲悶響。

把那個溫馨的家，和滿室的香甜徹底隔絕在門內。

她拽著我一路走到幽暗的消防通道。

聲控燈因為她的腳步聲亮起，發出慘淡的白光。

“顧淮川，你瘋了嗎？”

她鬆開手，壓低聲音怒吼，眼神裏全是防備和警告。

“你知不知道逾白有嚴重的抑鬱症，你這樣突然闖過來，會刺激到他的！”

我揉著被捏出紅印的手腕，忍不住笑了。

“他有抑鬱症，所以我這個合法丈夫，就要配合你在他麵前演你的窮親戚？”

我從包裏掏出那張舊改補償公示的照片，狠狠拍在她心口。

“這套房子，你帶我看過五次。”

“每次你都說開發商延期交房，連水泥地都沒鋪好。”

“陸璟言，你在裏麵住著別人的老公，養著別人的孩子，然後每個月劃走我八千塊錢去填這個無底洞。”

“你告訴我，到底是誰瘋了。”

陸璟言的臉色變了又變。

她煩躁地扯開真絲領巾，深吸了一口氣，試圖放緩語氣。

“淮川，你冷靜一點聽我解釋。”

“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上前一步，想來碰我的肩膀，被我側身躲開。

她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隻能悻悻地收回。

“逾白他......他是我以前一個過命閨蜜老許的鰥夫。”

“五年前老許出了車禍，臨終前把他們父子倆托付給我。”

“逾白受了刺激，精神出現了問題，他總以為老許還在，後來又把我錯認成了老許。”

陸璟言說得情真意切，眼底甚至浮現出一絲痛苦。

“我帶他去看過心理醫生，醫生說不能強行糾正，否則他會自殺的。”

“那套房子也是老許生前留下的錢買的，我隻是幫他代持。”

“那個孩子叫小澤，他沒有媽媽，在幼兒園被欺負，我才讓他叫我媽媽的。”

我靜靜地看著她表演，心臟像是被浸泡在冰水裏。

整整六年。

我曾經以為我娶了一個在外麵雷厲風行，但在家老實可靠的女人。

現在我才知道，她不僅會賺錢，還能編出這麼天衣無縫的劇本。

“老許留下的錢買的？”

我點點頭，拿出手機，點開我剛查到的流水記錄。

“那為什麼，這套房子的首付，是從我的工資卡裏轉出去的。”

“還有那張餐桌，兩萬塊，是我接了三個月私活，熬了多少個通宵才攢下來的錢。”

“你當時怎麼說的？”

我逼視著她的眼睛，聲音開始發抖。

“你說，我們要買最好的木頭，等以後有了孩子，就讓他在這張桌子上寫作業。”

“現在呢，別人的孩子在上麵吃著我吃不起的蛋糕。”

“陸璟言，你撒謊的時候，難道一點都不會心虛嗎。”

被揭穿的瞬間，陸璟言臉上的愧疚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惱羞成怒的冰冷。

“顧淮川，你這大男人怎麼永遠這麼斤斤計較？”

“我們是夫妻，我的錢就是你的錢，幫我閨蜜照顧一下鰥夫怎麼了？”

“我就算用了你幾萬塊錢，那也是為了大義！”

“你心思能不能不要這麼齷齪，滿腦子都是那些肮臟的男女關係。”

她理直氣壯的指責，像一記耳光扇在我臉上。

我用了她的錢，變成了斤斤計較。

她拿著我的血汗錢養外室，成了大義凜然。

我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因為常年畫圖而長出薄繭的手。

還有袖口處，洗得微微發白的襯衫。

這幾年，我為了攢錢還她口中的“房貸”，連感冒都舍不得去醫院。

我甚至舍不得給自己換一副新眼鏡，鏡腿用膠布纏了又纏。

而江逾白身上穿的，是一套價值過萬的高級真絲居家服。

這時，陸璟言口袋裏的手機響了。

她拿出來看了一眼，原本滿是戾氣的眼神瞬間變得溫柔無比。

“喂，逾白。”

“沒有，哥哥他遇到點麻煩，我開導開導他。”

“嗯，小澤鬧著要睡覺了嗎，好，我馬上就回去。”

她掛斷電話，轉頭看向我時，眼神又恢複了冰冷。

“今天是我答應給他們過五周年的日子，小澤不能沒有媽媽陪著。”

“你先自己打車回去，這件事我會找時間慢慢跟你算。”

她從包裏掏出一百塊錢，像施舍一樣塞進我手裏。

“記住了，以後別來這裏鬧，我丟不起這個人。”

說完，她轉身推開樓梯間的門，毫不猶豫地走了回去。

門縫裏，我聽到江逾白溫柔的聲音。

“哥哥走了嗎？外頭下雨了，你要不要拿把傘送送他？”

“不用管他，他自己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