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聚餐一直持續到深夜十一點半。

包廂門推開的那一刻，一股裹挾著水汽的冷風撲麵而來。

外麵下起了瓢潑大雨。

同事們紛紛抱怨著天氣預報的不準，擠在餐廳門口的屋簷下打開打車軟件。

方晴站在人群中央，從隨身的愛馬仕包裏拿出一把精致的折疊傘。

賀鳴極其自然地接過傘柄，撐開。

黑色的傘麵在霓虹燈下泛著幽冷的光。

“鳴哥，你傘打過去一點，別淋到你的肩膀。”

方晴墊起腳尖，伸手去整理賀鳴被風吹亂的衣領。

賀鳴卻將大半個傘麵都傾斜到了方晴那邊。

他的右半邊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濕，深灰色的西裝顏色變深。

“我沒事，你別感冒了。”

他低聲說著，語氣裏的溫柔是我從未聽過的。

我站在角落裏，裹緊了身上的風衣。

眼前的畫麵刺痛了我的眼睛，但我強迫自己不移開視線。

我要把這一幕死死地刻在腦子裏，用來提醒自己這七年有多麼愚蠢。

“師父！”

方晴突然轉過頭，越過人群看向我。

她溫和地笑著，眼睛彎成好看的月牙。

“雨太大了，這邊不好打車，讓鳴哥送您一程吧？”

周圍的同事立刻投來豔羨的目光。

“方晴，你家賀總的車可是限量版邁巴赫，我們連坐的資格都沒有啊。”

“就是，還是岑博有麵子，徒弟嫁得好，師父也跟著享福。”

賀鳴握著傘柄的手猛地收緊，骨節泛出青白色。

他終於將目光轉向上，隔著雨幕和我對視。

那雙曾經讓我沉溺的眼睛裏，此刻寫滿了慌亂和祈求。

他在祈求我不要當眾拆穿他。

我勾起唇角，聲音清冷。

“不用了，我已經叫了車。”

方晴麵露遺憾地歎了口氣。

“那師父您到家一定要在群裏報個平安哦。”

“要是受了涼，明天的組會您就別去了，身體最重要。”

她每一句話都在關心我，可每一句話都在向所有人宣告她的從容和幸福。

賀鳴護著方晴走向停在雨中的邁巴赫。

他貼心地拉開副駕駛的門，用手擋在車頂邊緣，護著方晴坐進去。

隨後，他繞到駕駛室，發動了車子。

邁巴赫的尾燈在雨夜裏劃出一道刺眼的紅線，緩緩駛離。

我收回視線，看著手機上顯示還有五十人排隊的打車界麵，默默歎了口氣。

剛準備去旁邊的便利店買把傘，一輛黑色的車突然退了回來，猛地停在我的麵前。

車窗降下，露出賀鳴那張焦急的臉。

方晴不在車上。

“微瀾，上車。”

他的語氣裏帶著不容拒絕的急切，仿佛剛才那個客氣疏離的陌生人不是他。

我冷冷地看著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雨水打在我的臉頰上，順著下巴滴落。

“賀總認錯人了吧。”

我往後退了一步，拉開和車子的距離。

“我叫岑微瀾，不叫方晴。”

賀鳴的臉上閃過一絲痛苦。

他猛地推開車門，連傘都沒打，直接衝進雨裏，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微瀾，你聽我解釋！”

“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手上的力道很大，捏得我腕骨生疼。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厭惡地皺起眉頭。

“怎麼？大西北的風沙把你吹到我徒弟的床上了？”

“這解釋夠不夠清楚？”

賀鳴被我直白的話刺得臉色蒼白。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聲音壓得很低。

“方晴她有很嚴重的重度抑鬱症。”

“她原生家庭很糟糕，父母總是逼她拿錢補貼弟弟，她好幾次在實驗室割腕，你不是不知道！”

他急切地看著我，試圖從我臉上找到一絲動容。

“我是你的丈夫，我不想看著你的心血毀於一旦。”

“我隻是以朋友的身份資助她，幫她建立自信，扮演她的男朋友隻是為了穩住她的情緒！”

我聽著這荒唐至極的借口，忍不住笑出了聲。

笑聲在雨夜裏顯得格外淒厲。

“賀鳴，你是不是覺得我做科研做傻了？”

“你為了穩住她的情緒，特意飛去拍賣會給她買粉鑽？”

“你為了穩住她的情緒，連結婚請柬都印好了？”

我步步緊逼，盯著他閃躲的雙眼。

“你接下來是不是要告訴我，你下個月還要為了穩住她的情緒，跟她辦一場盛大的婚禮？”

賀鳴張了張嘴，似乎還想編造更離譜的理由。

就在這時，一把傘突然撐在了我們頭頂。

方晴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

她手裏拿著一條幹燥的毛巾，極其自然地搭在賀鳴的肩膀上。

“鳴哥，你怎麼跑回來了，不是說要去前麵路口等我買熱飲嗎？”

她語氣溫柔，仿佛完全沒有聽到我們剛才的爭吵。

她轉過頭，關切地看著我。

“師父，您衣服都濕了。”

“是不是打不到車啊？我都說了讓鳴哥送您的。”

她順勢挽住賀鳴的胳膊，將他拉向自己。

“鳴哥，你也是的，師父平時對我那麼嚴厲，其實都是為了我好，你不用因為心疼我，就私下跑來找師父理論的。”

我猛地攥緊了拳頭。

她不僅在宣示主權，還在輕描淡寫地扭曲事實。

把賀鳴的慌亂解釋為替她出頭。

賀鳴順從地任由她挽著，沒有反駁一個字。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最終，他低下頭，聲音沙啞。

“岑博，今天打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