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六點半,馬路對麵的早點攤依然緊閉著卷簾門。
李姐氣喘籲籲地跟著我跑過十字路口,臉色蒼白得像紙,連外套都沒顧上穿,隻穿著一件單薄的秋衣。
“妹子......小江,咱倆這到底是圖啥啊?”
她雙手抱著胳膊,冷風一吹,整個人止不住地哆嗦。
“這下全完了,王哥肯定要在行業群裏通報我,我下個月的房租......小寶的夥食費......”
我伸手攔下一輛剛好路過的綠色出租車,拉開車門把李姐推了進去。
“師傅,去城北客運站,走外環高架,快一點。”
司機師傅愣了一下,看了看後視鏡裏慌亂的我們:
“姑娘,大清早的去客運站?不走市區近道嗎?走外環要多繞十塊錢呢。”
“加五十,現在就開,別停。”
我從包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十元現金拍在前排扶手上。
出租車轟鳴著躥了出去。
車廂裏剛暖和一點,李姐的手機就瘋狂地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王主管”三個大字。
李姐嚇得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在腳墊上:
“接......接不接啊妹子?王哥不會真報警了吧?”
“按靜音,別接,也別看群。”
我靠在車窗邊,眼睛一直死死盯著後視鏡裏越來越小的超市大樓。
那棟老舊的三層建築靜靜臥在晨霧中,底層生鮮區的裝卸貨鐵卷門半開著。
在它的地下負一層,曾是七十年代修築的人防工程和廢棄冷庫。
李姐顫抖著按掉了電話。
不到兩分鐘,微信提示音像密集的雨點一樣砸了過來。
李姐忍不住點開屏幕,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小江,你看群裏......大家都在罵我們......”
我側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機屏幕。
員工大群裏,小陳剛剛上傳了那段精心剪輯過的視頻。
視頻裏,我的正臉被定格放大,配上了刺眼的紅色大字:
【實拍奇葩員工!因為特價雞蛋沒人搶,當場砸店打人跑路!】
群裏的消息刷得飛快。
理貨組老劉:【小江平時看著挺文靜的,怎麼心理扭曲成這樣?】
防損員大張:【純純的巨嬰,不想幹早說啊,臨到大促銷撂挑子,人品太次了。】
收銀組領班孫姐:【李芳你也是越活越回去了,跟個二十歲的小丫頭一起發瘋?你兒子不要養啦?】
王哥直接在群裏發了一張蓋著超市紅章的緊急通報:
【關於收銀員李芳、生鮮理貨員江亦澄嚴重違紀、擅離職守的開除通報及行業黑名單通告】
不僅如此,小陳那條視頻被他發到了同城短視頻平台上,定位就是我們超市門口。
評論區裏,幾百條同城網友的留言正在飛速刷新:
【這女的眼神看著就不正常,怕不是有什麼精神疾病吧?】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絕了,不想上班找借口都能編出花來。】
【沒人搶雞蛋就要跑?那要是今天不下雨,她是不是得跳樓啊?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博主快去看看生鮮區,指不定這女的在雞蛋裏下毒了才心虛跑路的呢!】
李姐捂著臉,坐在出租車後座上無聲地痛哭起來:
“我在這店裏幹了三年啊......任勞任怨幹了三年......他們怎麼能這麼編排人呢......”
我從紙巾盒裏抽出一張紙遞給她,沒有去翻看那些鋪天蓋地的辱罵和嘲諷。
我把手機關掉屏幕,塞回挎包深處。
車子拐上了高架橋,將那片死寂的老城區徹底甩在了身後。
整整一天,外界的喧囂在網絡上不斷發酵。
小陳借著那條視頻的熱度,連續發了四五條動態,直播間裏甚至掛上了“現場直擊極品離職現場”的招牌。
王哥在朋友圈發了九張生鮮區熱熱鬧鬧補貨的照片,配文:【清除蛀蟲,超市生意蒸蒸日上!】
我租住在城北的一處簡易民房裏,關掉了所有社交軟件,隻給李姐發了一條短信:
【李姐,關機睡覺,今晚無論誰叫你,都不要回老街區。】
李姐沒有回複。
夜色降臨,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仿佛一切安好。
直到次日清晨五點五十分。
我的手機在枕頭邊突然爆發出瘋狂的震動,來電顯示全部變成了紅色的未接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