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帶教查房婦產科區域時，我見到了常年駐外的丈夫。

他正小心翼翼地貼在孕婦隆起的肚皮上聽胎心。

病床上的女孩是我上周剛收治的先兆流產患者。

也是我資助了四年的貧困大學生林瑤。

見我帶隊進來，林瑤紅著臉推了推男人的肩膀。

“宋醫生，這是我未婚夫。”

“他特別緊張這個孩子，非要請假來陪床。”

四目相對，周祈安的後背瞬間僵直，眼神閃過一絲慌亂。

但他很快調整好表情，甚至禮貌地朝我伸出手：

“宋主任，久仰大名。”

“瑤瑤的胎位就拜托您多費心了。”

我低頭看了看無名指上的婚戒，沒拆穿他。

隻是公事公辦地翻開病曆本，淡淡一笑。

“應該的，隻是我很好奇。”

“一直在國外工作的周先生，是怎麼隔空播的種。”

......

“宋主任真會開玩笑，祈安去年調回國內分公司了呀。”

林瑤靠在柔軟的枕頭上。

她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羞澀。

“其實也怪我。”

“去年冬天我去澳洲做交換生，水土不服生了場大病。”

“祈安為了照顧我，硬是放棄了國外的晉升機會，陪我一起回國定居了。”

她說話的聲音溫溫柔柔，像是一汪沒有任何攻擊性的春水。

但我聽完，隻覺得胃裏翻湧起一陣令人作嘔的寒意。

去年冬天。

恰好是我連續熬夜做手術，突發急性胃穿孔被推進搶救室的時候。

我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給遠在澳洲的周祈安打電話。

想要聽聽丈夫的聲音。

但他當時在電話裏的語氣充滿了疲憊和無奈。

說項目到了最關鍵的時期，實在走不開。

讓我自己多喝熱水，雇個護工好好照顧自己。

我信了他的話，一個人在醫院裏熬過了最艱難的半個月。

甚至還在出院後，用我的工資卡給他轉了十萬塊錢。

怕他在國外吃不好穿不暖。

原來，他不是走不開，隻是他想要照顧的人不是我。

原來，他早就回國了，隻是回的不是我們共同的那個家。

“原來是這樣，周先生還真是情深義重。”

我收起翻湧的思緒，捏緊了手中的病曆夾。

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周祈安麵不改色地收回停在半空的手，順勢幫林瑤掖了掖被角。

他的動作自然流暢，仿佛真的是一個絕世好丈夫。

“瑤瑤從小吃了不少苦，我作為她的未婚夫，自然要多心疼她一些。”

他抬起頭，目光溫和地看著我。

“宋主任每天要看那麼多病人，肯定很累了。”

“瑤瑤目前的狀況怎麼樣，需要轉到特需病房嗎。”

他連裝陌生人都裝得這麼滴水不漏。

甚至還不忘用一種體貼入微的口吻，替他的小嬌妻爭取最好的醫療資源。

我垂下眼眸，抽出胸前口袋裏的聽診器。

戴上耳塞的那一刻，世界安靜了許多。

“目前胎心正常，但先兆流產的風險依然存在。”

“特需病房需要提前預約，林小姐的指征暫時還達不到標準。”

我公事公辦地按壓著林瑤的腹部。

由於她過度緊張，腹壁肌肉緊繃，我不得不稍微加重了一點力道。

“嘶。”

林瑤輕輕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的眼眶瞬間紅了，像一隻受驚的小鹿般瑟縮了一下。

“宋主任，對不起，是我太嬌氣了。”

她沒有抱怨，反而在替我開脫。

但這副隱忍委屈的模樣，瞬間點燃了周祈安的保護欲。

他上前一步，溫文爾雅的臉上終於閃過一絲不悅。

“宋主任，瑤瑤是個孕婦，受不得痛。”

“您的動作能不能稍微輕柔一點。”

“她平時連打針都會掉眼淚，您這樣按壓，萬一傷到孩子怎麼辦。”

他沒有大聲嗬斥，語氣依然保持著良好的教養。

但話裏話外，都在指責我這個主任醫師動作粗魯，不夠專業。

跟在我身後的實習醫生們麵麵相覷，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尷尬。

護士長沈青寧連忙站出來打圓場。

“周先生，宋主任這是在檢查宮縮情況，必須要達到一定的深度才能準確判斷。”

周祈安沒有理會沈青寧，隻是低頭心疼地摸著林瑤的頭發。

“沒事，我在這裏陪著你，不怕。”

他轉身從床頭櫃上拿起一個紅透了的蘋果。

又從口袋裏掏出一把精致的瑞士軍刀。

刀刃翻轉間，一長串薄厚均勻的蘋果皮順著他的指尖滑落。

我盯著那把泛著冷光的瑞士軍刀，覺得眼睛被刺得生疼。

那是我三年前去瑞士參加醫學研討會時，特意給他挑的生日禮物。

他說自己有暈血症，連切菜都會心悸。

結婚七年，他從來沒有進過廚房，連洗個碗都說怕傷了手。

我心疼他的敏感，包攬了家裏所有的家務。

哪怕我連做三台手術累得腰直不起來，也會在深夜為他煮一碗他愛吃的手擀麵。

可是現在。

這個見血就暈、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男人。

卻在為了另一個女人，熟練地削著蘋果，動作細致得生怕斷了一截果皮。

“吃點水果，補充維生素。”

周祈安將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插上牙簽，喂到林瑤嘴邊。

林瑤乖巧地吃了一口，臉上的幸福滿得快要溢出來。

“謝謝祈安，你削的蘋果最甜了。”

她抬起頭，目光盈盈地看向我。

“宋主任，您結婚了嗎。”

“如果還沒結婚的話，以後找老公一定要找祈安這樣的。”

“他脾氣特別好，從來不跟我發火，什麼都依著我。”

我看著她天真無邪的笑臉，喉嚨裏仿佛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

悶得透不過氣，卻又吐不出來。

我曾經也以為，自己找到了世界上脾氣最好的男人。

原來他的好脾氣，並不是我的專屬。

我合上病曆夾，摘下聽診器。

聲音冷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林小姐靜養為主，少吃生冷。”

我轉身朝病房門外走去，連多看他們一眼都覺得多餘。

走到門口時，林瑤溫溫柔柔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宋主任，我真的很信任您。”

“接下來的產檢和住院治療，還能麻煩您一直負責嗎。”

周祈安也跟著附和。

“是啊宋主任，有您這位專家把關，我們才放心。”

我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盯著走廊蒼白的牆壁，扯出一個毫無溫度的笑。

“我手頭的病人很多，恐怕不能全天候盯著。”

“更何況，我怕我粗手粗腳，再弄疼了周先生的心頭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