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拜堂前，謝家表妹領著兩個驗身婆子，攔住了我的喜扇。

“表兄出身書香門第，最重清白。”

“姐姐無父無母，無人作保，總該當眾驗明身子，才好入謝氏宗祠。”

她身上穿著與我一模一樣的嫁衣。

見我不動，她又溫聲提醒：

“姐姐若不願，便由我代為拜堂。”

“總不能因你一人，讓謝氏祖宗空等。”

滿堂賓客竟紛紛點頭。

有人勸我，孤女能嫁進謝家，受些委屈也是福氣。

我望向謝承安。

三年前，他親手替我抄錄亡父遺稿。

許諾此後有人欺我，他必護在我身前。

如今，他卻將我的喜扇往下按了按。

“不過走個規矩，你清清白白，怕什麼？”

我紅著眼問：

“若我不肯呢？”

他沉默片刻，將紅綢另一端遞給了表妹。

“那便讓晚棠先替你拜堂，待你想通了，再送你入洞房。”

禮官遲疑著唱起一拜天地。

看著那兩道並肩跪下的紅影，我忽然不覺得難堪了。

我摘下鳳冠，放在謝家族譜旁。

從今往後，謝家宗祠再無我的名字。

我的世界，也再無謝承安。

......

“你把鳳冠放在族譜旁，是在鬧什麼脾氣？”

謝承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透著幾分無奈的溫和。

禮官的唱詞剛剛落下，他甚至沒有起身，依舊和林晚棠並肩跪在蒲團上。

林晚棠微微側過臉，眼眶泛著柔弱的紅暈。

“表兄，定是我讓姐姐受委屈了。”她輕聲細語，手指絞著大紅的嫁衣袖口。

“我這就把位子還給姐姐，這堂我不拜了。”

她說著就要起身，卻因為跪得太久，身子晃了晃。

謝承安一把扶住她的手臂，力道沉穩。

“晚棠，你身子弱，別亂動。”

他又抬眼看向我，目光裏帶著居高臨下的包容。

“歲禾，今日是謝家的大日子，滿堂賓客都在看著。”

“不過是驗個身，你若清白，有什麼可懼的？”

我站在宗祠門檻邊，腳下是謝家百年傳承的青石磚。

冷風卷起我略顯單薄的嫁衣下擺。

“若我今日驗了，便是承認我薑歲禾是個可以任人輕賤的物件。”我看著他，聲音很輕。

謝承安眉頭微蹙。

“沒人輕賤你。”

“你無依無靠，我謝家肯八抬大轎迎你進門，已經是給你最大的體麵。”

坐在太師椅上的謝家主母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撇去浮沫。

“承安，不必跟她多費口舌。”

“她既不願驗，那便是心虛。我們謝家，斷不能讓一個來曆不明的孤女汙了門風。”

林晚棠輕輕扯了扯謝承安的衣袖。

“姑母，您別怪姐姐。姐姐自幼流落江湖，不懂深宅大院的規矩也是有的。”

她語氣溫柔，每一個字卻都在往我心上紮。

“要不這樣，我替姐姐做保。若將來姐姐真出了什麼差錯，晚棠一並承擔。”

謝家主母重重放下茶盞。

“你清清白白一個大家閨秀，拿什麼給她作保？”

謝承安歎了口氣，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歲禾，晚棠處處為你著想，你難道連她半分善意都不懂嗎？”

我看著他熟悉又陌生的臉，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她若真為我著想，為何穿著與我一模一樣的嫁衣？”

“她若真為我著想，為何要在拜堂前一刻，領著驗身婆子攔我的喜扇？”

謝承安的眼神沉了沉。

“嫁衣是母親早早備下的，晚棠隻是怕你那件不合身，替你試穿罷了。”

“至於驗身，那是謝家的家規，晚棠隻是奉命行事。”

多完美的借口。

他總是能用最溫和的語氣，說出最偏心的話。

“既然是替我試穿，為何現在跪在你身邊，跟你一拜天地的人是她？”

謝承安站起身，撫平衣擺上的褶皺。

“那是你自己在鬧脾氣，不肯拜堂。總不能錯過了吉時。”

他一步步走到我麵前，停在半步之外。

“歲禾，退一步吧。”

“隻要你點個頭，去後堂讓婆子看一眼，你依舊是我謝承安明媒正娶的妻子。”

我看著他伸過來的手，指骨修長。

這隻手曾為我抄過無數經卷。

現在，這隻手要將我推進無底的深淵。

我退後半步，避開了他的觸碰。

“我不驗。”

謝承安的手僵在半空，隨即緩緩收回。

“好。”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既然你如此固執，那今夜的合巹酒，便由晚棠陪我喝。你就在偏房裏，好好反省反省。”

他轉身走向林晚棠，彎腰將她扶起。

“晚棠，我們走。”

林晚棠回頭看了我一眼，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姐姐，夜裏風涼，你別在風口站太久了。”

滿堂賓客紛紛讓出一條道，說著百年好合的吉祥話。

沒有一個人再看我一眼。

我獨自站在冷風中，看著他們並肩離去的背影。

丫鬟春桃小心翼翼地湊過來。

“薑姑娘，大公子吩咐了，讓奴婢帶您去西苑的偏房歇息。”

偏房。

那是我初到謝家時，因為身份低微被安置的地方。

如今我穿著嫁衣，卻又要回到那裏。

“走吧。”我平靜地轉身。

春桃提著燈籠走在前麵，光影在石板路上晃動。

“姑娘，大公子隻是在氣頭上。等明日他氣消了，定會風風光光把您接回正院的。”

“不必了。”我輕聲開口。

西苑的偏房裏，連一根紅燭都沒有點。

桌上放著冷透的清茶，床榻上的被褥甚至散發著黴味。

這就是謝家給我的體麵。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輕碎的腳步聲。

林晚棠貼身的丫鬟翠竹推門而入，手裏端著一個托盤。

“薑姑娘，我家小姐心善，怕您在偏房受凍挨餓，特意讓奴婢送些熱湯來。”

她將托盤重重地擱在桌上，湯汁濺了幾滴出來。

我抬眼看她。

“你叫我什麼？”

翠竹揚起了下巴。

“薑姑娘啊。大公子說了，您既然沒拜堂，就不算我們謝家的少夫人。”

“如今正院裏住著的，是我們家小姐。”

她打量著這簡陋的屋子，輕笑了一聲。

“大公子還說了，讓您好好想想。什麼時候願意低頭認錯了，什麼時候再提入祠堂的事。”

我走上前，看著那碗飄著幾片菜葉的清湯。

“拿走。”

翠竹不僅沒拿，反而將托盤往前推了推。

“薑姑娘，這可是我家小姐從自己的席麵上省下來給您的。您別不識好歹。”

我定定地看著她。

“我說了，拿走。”

翠竹被我的眼神震懾，撇了撇嘴，端起托盤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她又停住腳步。

“對了，大公子還讓奴婢傳句話。”

“他說什麼？”

“大公子說，明日一早，讓您去正院給小姐敬茶。就當是感謝小姐今日替您解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