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妹妹落水失蹤那日，離禦賜的婚期隻剩三天。

生死未卜，父親不敢報喪，隻能讓我這個雙生姐姐，頂著她的名字上花轎。

婚後謝景昭對我很好。

我病時，他徹夜守著；我怕冷，他便年年陪我去江南過冬。

成婚第七年，他為我請封誥命，說往後再無人能輕慢我。

我捧著誥命服，第一次不再後悔當年替嫁。

直到一個自稱謝夫人的女子，被當作騙子押到禦前。

她與我生著同一張臉，腕上還戴著謝景昭親手做的銀鐲。

眾人等著他治她的罪。

他卻取出婚書，跪在她身旁。

“她沒有冒認。”

“臣府中的妻子，才是假的。”

妹妹當年被人救起，失了記憶。

如今她回來了，我便該連名字一道還她。

父親問斬，母親死於獄中。

我被剝去誥命時，才知道他請封的從來都是妹妹的名字。

再睜眼，父親又捧著嫁衣來求我。

我將嫁衣放回匣中。

“妹妹尚在人世，報官尋她吧。”

“別叫這兩個癡情的人等太久。

......

“溫蓁，你妹妹生死未卜，你竟還有心思計較這一個名字？”

父親溫懷瑾一把抓起桌上的鳳冠，重重磕在紫檀木案上。

珠翠亂顫，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響。

我垂眸看著被合上的樟木匣子，指尖還殘留著大紅嫁衣粗糙的金線觸感。

“父親既知妹妹生死未卜，不去報官打撈，反倒逼我穿死人的衣裳，這又是哪門子的道理？”

我抬起眼，迎上溫懷瑾滿是血絲的眼睛。

溫懷瑾臉色鐵青，揚起手掌就要往我臉上扇。

母親柳氏撲過來拉住他的胳膊，帕子捂著嘴，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掉。

“蓁兒，算娘求你了。”

“禦賜的婚期就剩三天，若是讓謝小侯爺知道芫兒落水失蹤，咱們溫家滿門都要吃掛落！”

“你和芫兒是雙生子，生得一模一樣，隻要你閉緊嘴巴上花轎，神不知鬼不覺。”

柳氏膝蓋一軟，竟直直朝我跪了下來。

我側身避開，沒有去扶她。

“娘這一跪，是想折我的壽，去填溫芫的命嗎？”

我走到窗邊，推開半扇木窗。

冷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裏濃重的檀香味。

溫懷瑾見我油鹽不進，壓低了聲音怒喝：

“逆女！你素日裏在書房讀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謝景昭是聖上跟前的紅人，年紀輕輕便襲了爵，你嫁過去就是侯府主母，多少貴女求都求不來的福氣！”

“你妹妹沒這個造化，便宜了你，你還不趕緊磕頭謝恩，在這裏拿什麼喬！”

我轉過身，看著這個滿嘴仁義道德的父親。

“既然是天大的福氣，父親不如自己穿了這嫁衣去攀高枝。”

“我是溫蓁，不是溫芫的影子，更不是你們溫家用來堵窟窿的爛泥。”

話音剛落，門外突然傳來管家的通報聲。

“老爺，夫人，謝小侯爺來了，正在前廳候著！”

溫懷瑾和柳氏臉色大變，兩人對視一眼，眼底全是驚慌。

溫懷瑾上前一步，死死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我警告你，到了前廳，你就是溫芫！”

“若是敢漏半個字，我立刻命人把你沉塘，就說你暴斃而亡！”

我被他拽著往外走，手腕上一片青紫。

剛踏入前廳，便看見謝景昭一身玄色暗紋錦袍，負手立在堂中。

他聽到腳步聲轉過頭，目光落在我身上時，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芫兒，你的臉色怎麼這麼差？”

謝景昭大步走過來，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探我的額頭。

在他指尖觸碰到我皮膚的瞬間，我偏頭躲開了。

謝景昭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溫懷瑾連忙賠著笑打圓場：

“小侯爺恕罪，這丫頭前兩日吹了風，有些頭疼腦熱，怕把病氣過給您。”

謝景昭收回手，從懷裏掏出一隻錦盒，打開後是一隻打造得極為精巧的纏枝蓮紋銀鐲。

“這是我親手打的，算不得什麼名貴物件，你戴著玩。”

他執起我的右手，不由分說地要將銀鐲往我腕上套。

我看著那隻銀鐲，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小侯爺認錯人了。”

我猛地抽回手，退後兩步，拉開與他的距離。

銀鐲脫手，啪嗒一聲掉在青石磚上，滾到了謝景昭的靴邊。

大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溫懷瑾嚇得魂飛魄散，指著我破口大罵：

“溫芫！你燒糊塗了不成，怎麼跟小侯爺說話的！”

謝景昭沒有去撿地上的鐲子，隻是眯起眼睛，冷冷地審視著我。

“我認錯人？”

“溫大小姐整日悶在閣樓裏抄經，性子木訥寡言，斷不會用這種眼神看我。”

謝景昭冷笑一聲，彎腰撿起銀鐲，用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上麵的灰塵。

“溫芫，你不過是因為我昨日去城南馬場沒帶你，便在這裏欲擒故縱，拿你那個蠢笨的姐姐做筏子？”

“你記住，我喜歡你鮮活靈動，但絕不縱容你恃寵而驕。”

我靜靜地看著他擦拭銀鐲的動作，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弧度。

“小侯爺既然眼神不好，不如去太醫院請個大夫瞧瞧，免得大婚之日，連拜堂的是人是鬼都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