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斷發之舉，在沈家無異於最決絕的忤逆。

沈伯煊見我竟然做到如此地步，氣得雙眼充血，揚起拐杖就要朝我背上砸來。

“我今日就打死你這個不孝的畜生，權當沈家從來沒有生過你。”

沉悶的破風聲在耳邊響起，我沒有躲。

若是這一棍能徹底斬斷我與沈家的血脈牽連，那也算挨得值了。

預想中的劇痛並沒有落在我身上。

韓昭寧抬手架住了沈伯煊的拐杖，眼神卻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

“沈大人，這大喜的日子見血，怕是不太吉利。”

他雖然攔下了拐杖，但絕不是為了護我，而是覺得我弄臟了他的眼。

“既然沈三小姐如此有骨氣，連正妻的名分都不屑一顧。”

韓昭寧收回手，從懷中掏出一方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

“那便隨她去吧。”

“隻是這抗旨拒婚的罪名，沈大人還是好好想想該如何向皇上交代。”

他說完，連看都沒再看我一眼，轉身大步走出了喜房。

宋芷容立刻像個小尾巴一樣跟了上去，臨走前還不忘回頭給我一個充滿得意的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說，看吧，你就算拚了命，也依然是個什麼都不是的棄子。

韓家的人撤得幹幹淨淨。

整個院子裏隻剩下沈家那些如喪考妣的下人。

沈伯煊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仿佛瞬間老了十歲。

王氏則像是突然瘋了一樣，衝過來對著我又抓又撓。

“你這個掃把星，你害死了微雪，現在又要害死我們所有人。”

“把她給我趕出去。”

沈伯煊突然爆發出一聲歇斯底裏的怒吼。

“從今日起，沈微霜不再是我沈家的人，從族譜除名。”

“剝奪她所有的用度，不許她帶走沈家的一針一線。”

“讓她穿著這身裏衣，給我滾出太常寺卿府。”

他終於撕下了那層偽善的麵具，露出了極致利己的醜陋嘴臉。

這正是我要的結果。

我掙脫開兩個婆子的束縛，走到屋角的紅木箱籠前。

那裏麵裝的原本都是王氏為微雪準備的豐厚嫁妝，沒有一樣是屬於我的。

我徑直走到最底層，吃力地拉開一個不起眼的暗格。

從裏麵捧出一塊落滿灰塵的木製牌位。

那是生母的牌位。

她一生卑微，連死後都沒有資格進入沈家的祠堂，隻能被我藏在這暗無天日的箱籠深處。

我用袖口仔細擦去牌位上的灰塵，將它緊緊抱在懷裏。

“除了我娘的牌位，沈家的東西，我嫌臟。”

我沒有再看這對冷血的父母一眼，抱著牌位，轉身向外走去。

天空不知何時下起了瓢潑大雨。

秋日的雨水冰冷刺骨，瞬間浸透了我單薄的裏衣。

每走一步，腳下的青石板路都像是結了冰一樣滑。

府裏的下人們撐著傘站在廊簷下，用一種看落水狗的眼神注視著我。

有人嘲笑我不自量力，有人歎息我活不過今晚。

走到沈府那扇朱紅色的大門前時，我停下了腳步。

大門外，韓昭寧的馬車還停在那裏，似乎在等雨停。

宋芷容正站在馬車旁，手裏撐著一把繪著紅梅的油紙傘。

看見我這副狼狽的模樣，她刻意提高聲音對車廂裏的人說：

“昭寧哥哥你看，沈姐姐怎麼連件外衣都沒穿就被趕出來了。”

“這秋雨這麼冷，她要是凍壞了可怎麼辦。”

車廂的簾子被一隻修長的手挑開，韓昭寧冷峻的臉龐露了出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在雨中凍得瑟瑟發抖的我。

“這是她自己選的路，就算凍死在街頭，也是她咎由自取。”

“不過是個被家族拋棄的庶女，你且看著，不出三日，她定會爬著回沈家大門磕頭認錯。”

他的語氣裏充滿了篤定，仿佛看透了我的外強中幹。

我抱緊懷裏的牌位，隔著密集的雨簾，毫不避諱地迎上他的目光。

前世，我確實是個離了男人和家族就活不下去的廢物。

但那是前世。

我沒有理會他們的冷嘲熱諷，挺直了脊背，一步邁出了沈府高高的門檻。

冰冷的雨水順著臉頰滑落，洗刷著前世那些腐朽的記憶。

我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塊寫著“太常寺卿”四個大字的燙金匾額。

從此刻起，那個任人拿捏的沈微霜，已經死在這場秋雨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