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沈巧巧第一次來我攤子上吃粉的時候，兜裏隻翻出來三塊五。

一碗牛肉粉八塊，她站在那兒數了三遍零錢，臉漲得通紅。

我說算了，坐下吃吧，不夠的我請。

後來才知道她在對麵那個公考培訓班上課。

考了三年沒上岸，媽媽不在了，爸爸腿有殘疾。

從那以後，我每天收攤前都會給她留一份。

冬天冷，我還專門給她熬過幾次骨頭湯。

她每次接過去都會鞠個躬：

"等我考上了，一定十倍還您。"

上個月市裏搞食品安全大檢查。

我店裏調料櫃上一瓶醬油過期了一天。

檢查組本來就是口頭提醒，讓我換掉就行。

結果當天下午，一封實名舉報信遞到了市場監管局。

落款：沈巧巧。

我的店被勒令停業整改十五天。

而沈巧巧，靠著這次真實案例，麵試環節拿了全場最高分。

成績公布那天，她穿著新裙子站在我店門口，笑得比任何時候都燦爛。

"周姐，我上岸了！”

“政審下個月開始，到時候人家來問你，你幫我說兩句好話唄。"

"畢竟咱倆這關係，你最了解我是什麼樣的人。"

我把手上的抹布放下來，看著她的眼睛，輕聲說：

"放心，我會實話實說。"

......

“周姐，你這實話實說，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沈巧巧站在收銀台外麵，手指捏著新裙子的裙擺晃了晃。

我把抹布浸進水盆，擰幹，鋪平在不鏽鋼台麵上。

“就是字麵意思，考察組問我什麼，我就答什麼。”

沈巧巧嘴角的笑意淡了一點，往店裏走了兩步。

“周姐，你不會還在生我氣吧？”

她歎了口氣，聲音放得很輕，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那瓶醬油確實過期了一天，我是按照規章製度辦事。”

“我要是連身邊的隱患都包庇，以後怎麼為人民服務？”

我看著她塗著亮色唇釉的嘴唇一張一合。

停業整改這十五天，房租照交，原本備好的兩百斤鮮牛肉全爛在了冷庫裏。

算上罰款，我一共虧了三萬四千塊。

“你沒做錯，是我自己的問題。”

我轉身去擦身後的調料架，那上麵現在空空蕩蕩。

“你看，你也承認是自己的問題對吧？”

沈巧巧的聲音又亮了起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噠噠響。

“其實我舉報你，也是為了你好。”

“今天我能發現這瓶過期一天的醬油，明天別人就能發現別的。”

“讓你停業十五天長個記性，總比以後吃出人命坐牢強，你得感謝我幫你排雷。”

我停下擦架子的手，轉過身看她。

“所以我實話實說，你擔心什麼？”

沈巧巧眼神閃了一下，從隨身的帆布包裏掏出一張折疊的A4紙，按在桌麵上推給我。

“周姐，政審不是聊天，是有標準的。”

“你沒文化，平時說話直來直去，我怕你到時候嘴笨說錯話，給考察組的領導留下壞印象。”

“這是我連夜給你寫的發言稿，你這幾天背一背。”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

第一行加粗的黑體字寫著：關於沈巧巧同誌在社區表現的證明材料。

“我不識字？”

我指著那張紙問她。

“哎呀，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不懂體製內的語言藝術。”

沈巧巧把紙往我手邊又推了推，語氣理所當然。

“你看這上麵寫的，沈巧巧同誌大公無私，麵對常年資助自己的攤主，依然堅守底線，大義滅親。”

“但事後又主動協助攤主整改，體現了溫度與力度並存的執法潛質。”

“你就照著這個背，一個字都別改。”

我沒碰那張紙，雙手撐在台麵上。

“你什麼時候協助我整改了？”

這十五天，我一個人把店裏所有的瓷磚刷了三遍，換了全套消毒櫃。

她連麵都沒露過。

“我今天來，不就是為了幫你驗收整改成果嗎？”

沈巧巧指了指自己的腳下。

“我站在你這店裏，就是在用實際行動支持你複工啊。”

就在這時，後廚的門簾被掀開。

我的丈夫孟長庚端著一盆洗好的香菜走出來，圍裙上還沾著水漬。

“巧巧來了？快坐，剛聽見你在外頭說話。”

孟長庚把香菜放在案板上，抽出腰間的毛巾擦了擦手，滿臉堆笑。

“孟哥，我跟周姐說政審的事呢，周姐好像對我還有點意見。”

沈巧巧立刻換上一副委屈的表情，往孟長庚那邊靠了靠。

孟長庚臉色沉了下來，轉頭看了我一眼。

“周素禾，你又擺什麼臉色？”

他走過來，拿起桌上那張A4紙掃了一眼，直接塞進我圍裙的兜裏。

“人家巧巧現在是準公務員了，以後就是管咱們這一片的領導。”

“她讓你背你就背，哪來那麼多廢話？”

我摸著圍裙兜裏那張硬邦邦的紙，看著孟長庚。

“店停業半個月，虧了三萬多，你忘了？”

孟長庚眉頭擰在一起，壓低聲音衝我吼了一句。

“那不是你自己眼瞎沒看保質期嗎！怪得著人家巧巧？”

他轉過頭，對沈巧巧又是那副笑臉。

“巧巧，你別跟她一般見識，她就一家庭婦女，頭發長見識短。”

“這稿子我督促她背，保證政審那天順順利利的。”

沈巧巧滿意地點點頭，從包裏摸出兩個橘子放在收銀台上。

“還是孟哥明事理，這橘子是培訓班發的，留給你們嘗嘗。”

我看著那兩個表皮已經有些幹癟的橘子，胃裏一陣翻湧。

“孟長庚，冷庫裏爛掉的牛肉，是你親手扔進垃圾桶的。”

我看著丈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孟長庚避開我的視線，拿起一個橘子剝開。

“過去的事還提它幹嘛，做生意哪有不虧本的。”

他把剝好的橘子遞給沈巧巧一半，自己塞進嘴裏一半。

“周素禾，我警告你，巧巧的政審你要是敢出半點差錯，我跟你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