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姐是金尊玉貴的攝政王郡主,我是她恨之入骨的外室子。
為了替母妃出氣,她折斷我的手指,燒了我的婚書。
還將我許給年過六旬的女侯爺,鞏固世家地位。
我不肯上轎,她便將我打暈,捆上花轎。
絕望之際,是隨行的啞女謝遲割斷繩索,背著我逃出了迎親隊伍。
這三年,我們擠在漏雨的屋簷下相依為命。
她吃我剩下的餿飯,穿我補爛的舊衣。
得知我舊傷複發後,她甚至瞞著我去做藥人,隻為換一副救命藥。
我以為,老天終於肯給我一個家。
可郎中卻說,我早已病入膏肓,若不及時用藥隻會經脈寸斷、暴斃而亡。
拿不出救命的診金,我隻能買來最便宜的虎狼藥。
腹痛如絞時,我倒在血泊裏,卻聽見門外傳來姐姐的笑聲:
“沒想到你比我還狠,竟買通郎中,把普通舊傷說成絕症,騙他心甘情願喝下催命藥。”
下一刻,我那不會說話的妻子冷嗤出聲:
“一個外室生的孽種,也配讓我賠上一生?”
原來她會說話。
原來花轎前的舍命相救,破屋裏的相守,全是她們看我掙紮取樂的一場戲。
可她們不知道。
郎中說,我隻剩七日可活了。
......
門外的笑聲散了很久,我才敢喘氣。
腹中像塞了把鈍刀,一下一下地絞。
血不斷從嘴角湧出,浸透了身下那床舊褥子。
我死死咬著袖口,沒喊謝遲。
以前她去山裏砍柴,我被蛇咬了都不敢喊疼,怕她分心摔下山。
如今才知道。
她不是不會說話,隻是懶得同我說。
桌上還放著她今早熬的粥。
米很少,野菜很多。
她臨走前用手比畫,讓我趁熱喝。
我當時還笑她。
“我的舊傷都快好了,怎麼還這麼摳?”
她握了握我的手腕,眼睛裏全是笑。
現在想想,她大概是在笑我蠢。
我撐著牆爬起來,將那碗粥一點點倒進泥地裏。
碗底壓著半塊紅棗。
這是家裏最後一點甜食。
我舍不得吃,留給她的。
血越吐越多,我眼前一陣陣發黑。
不知熬了多久,破廟外響起腳步聲。
我以為是謝遲回來了。
可進門的是白日替我看診的老郎中。
他背著藥箱,看見滿地的血,臉色瞬間變了。
“你真把藥喝了?”
我點頭。
他急得跺腳。
“那藥不是治病的,是催命的!”
我愣住。
郎中抓過我的手腕,搭上脈,越摸越慌。
“我今日不敢明說,是有人拿刀架著我,讓我騙你舊傷惡化,已是必死之症。”
“其實那隻是普通舊傷。”
“好好調養,根本不會要命。”
我看著他嘴巴開合,卻聽不懂了。
不會要命?
我的傷,原本不會要命。
“誰逼你的?”
郎中避開我的眼睛。
“一個戴銀麵具的女人。”
謝遲替攝政王府辦事時,就戴銀麵具。
我忽然笑了。
郎中急忙給我施針。
半晌,他收回手,聲音低下去。
“你三年前被打成重傷,又在寒夜裏逃了幾十裏,肺腑早已落下舊疾。”
“這些年又饑寒交迫,早就油盡燈枯。”
“今日再喝下虎狼藥......”
他頓了頓。
“最多七日。”
七日。
我望著供桌上那盞將滅未滅的油燈,竟覺得輕鬆。
不用報仇。
也不用問謝遲為什麼。
我隻要熬過七日,就再也不會疼了。
郎中走後,我翻出一隻木匣。
裏麵放著謝遲給我的東西。
一枚木簪,一對草編的螞蚱,還有三年來她寫給我的小紙條。
她裝啞,不會同我說話,便總在紙上寫。
【等開春,修屋頂。】
【等你身體好了,給你買新衣裳。】
【等我攢夠錢,帶你去江南。】
我一張張看完,扔進火盆。
火苗躥起來時,破廟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謝遲帶著一身寒氣走進來。
她看見火盆,眸色驟沉。
隨即又恢複成那副溫順模樣,快步來扶我。
我往後退了一步。
她的手僵在半空。
謝遲蹙眉,指了指我的臉,又比畫著問:
怎麼哭了?
我盯著她。
原來一個人裝久了,連擔憂都能裝得這麼像。
我扯了扯嘴角。
“郎中說,我的病治不好了。”
謝遲臉色微變。
可也隻是一瞬。
下一刻,她將我抱進懷裏,輕輕拍著我的背。
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我靠在她肩頭,聞到了淡淡的龍涎香。
那是蕭承煜最喜歡的香。
我閉上眼,輕聲問:
“謝遲,你會說話嗎?”
她的手忽然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