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八歲那年,沈知遙在我修車的地方撿了一塊廢木板。
她用粉筆寫上“知遙麵館”,下麵添了兩個小人。
“以後我煮麵,你收錢。每天關門,我們就一起回家。”
我把那塊木板留了七年。
白天修車,晚上跑代駕,終於替她盤下一間鋪子。
開業前一晚,我抱著做好的招牌,想提前掛上去。
卷簾門沒有關嚴。
沈知遙正踮著腳,替我弟弟擦臉上的麵粉。
他摟住她的腰。
“明天還讓哥來嗎?”
替我們籌備開業的發小說:
“當然得來。裝修都是他盯的,少了他,誰知道電閘在哪兒?”
沈知遙笑了一下,又很快低下頭。
“等開業忙完,我就跟他說。”
“這店他念叨七年了,總得讓他高興一天。”
弟弟親了親她。
“那以後呢?”
她把圍裙係到他腰上。
“以後我們守店,讓他忙自己的去。”
我低頭看著懷裏的招牌。
最下麵,師傅按照我的要求,刻了兩個小人。
一個端著麵,一個拿著收款碼。
我站了很久,給師傅發去消息:
“名字不改。”
“下麵那個人,替我磨掉吧。”
......
師傅很快打來電話。
“刻得挺深,磨掉肯定留印子。”
“沒事。”
“要不換塊新的?這木頭不便宜,留個坑多難看。”
我看著卷簾門裏交疊的兩道人影。
“不換了。”
有些東西,留點痕跡也好。
至少以後再看見,我能想起自己是怎麼被挖掉的。
我把招牌放回車裏,繞到後門。
門剛推開,周尋便鬆開沈知遙。
他比我小三歲。
爸媽走得早,他讀職校的錢,是我一輛車一輛車修出來的。
畢業後找不到工作,也是沈知遙說店裏缺人,讓他跟著學。
我那時還覺得好。
一家人守著一家店,總比他在外麵漂著強。
陳放把一箱飲料推到我麵前。
“硯哥,你可算來了。”
“後廚插座又跳閘,趕緊看看。”
他說得自然。
像剛才替他們看門的人不是他。
沈知遙接過我的工具包。
“不是說今晚跑代駕嗎?”
“客人取消了。”
她看了我一眼。
“那你什麼時候到的?”
“剛到。”
周尋的肩膀鬆了下來。
他踢了踢牆邊的電線。
“哥,這破線一開烤箱就跳,你明天早點來。”
“幾點?”
“六點吧。”
“知遙熬湯,我切肉,陳放招呼客人。”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
“你會修東西,順便把桌椅再緊一遍。”
四個人。
他們三個都有正經事。
我負責順便。
我蹲在電閘前,換掉燒黑的接頭。
沈知遙端來一碗麵。
“嘗嘗味道。”
我剛要接,周尋先拿走了。
“哥剛修完電,手上全是油,我替他嘗。”
他吃了一口,沈知遙立刻問:
“鹹不鹹?”
“正好。”
“香菜呢?”
“再多點,我愛吃。”
她拿筆在菜單旁記了一行。
七年前,她第一次給我煮麵,也放了滿滿一把香菜。
我沒好意思說,隻低頭挑了半天。
後來她知道我不吃,給我的碗裏再沒出現過一根。
現在,菜單第一道招牌麵下麵寫著:
多放香菜,味道更好。
我合上電閘蓋。
“線路換好了。”
沈知遙嗯了一聲。
“明天別遲到。”
“好。”
她以為我還會來。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修車廠的老魏問我,西北公路救援隊還缺一個領隊,我考慮得怎麼樣。
駐點一年,明晚出發。
一個月前,他就找過我。
我那時說麵館要開了,走不開。
我擦掉指尖的黑灰,回了三個字。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