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兒子出生時傷了肺，夫君便向聖上請辭，說往後隻守著我們母子。

可一道軍令下來，他還是去了邊關。

此後六年，他月月寄來家書。

信裏說風沙大，說舊傷疼，末了總要添一句：

“待邊境安穩，便回來教阿滿騎馬。”

我舍不得催，阿滿也舍不得。

每逢落雪，他都把小襖抱進被窩，說替爹爹捂著，回來就能穿。

今年除夕，他忽然咳出大口的血。

我求掌管軍中往來的兄長送封急信。

兄長卻將信退回來。

“哪年冬天不咳？將士們都能守，他偏要為你兒子回家？”

阿滿沒熬到天亮。

臨走前，還讓我將門口的燈留著。

怕爹爹回來找不著家。

可他出殯那日，我卻在城外別院看見夫君。

他正扶著一個男孩上馬，身旁替他攏緊披風的女子，是他喪夫三年的青梅。

原來邊關的風沙，已經三年沒吹到他身上。

夫君見我抱著牌位，臉色沉下來。

“帶這些來嚇唬誰？”

“令儀守寡不易，我們一起長大，我怎能放著她的孩子不管？等開春，我自然回去陪阿滿。”

我望著他。

“燈滅了。”

“你不必認路了。”

......

裴硯舟沒聽懂。

他看了眼我懷裏的牌位，眉心擰得更緊。

“蘇蘅，我知道你怨我，可今日是令儀生辰，你非要穿成這樣鬧上門？”

薑令儀一身藕粉新衣，鬢邊還簪著他從前答應送我的東珠。

成婚那年，裴硯舟說等他凱旋，便親手替我簪上。

我等了六年。

如今這顆珠子，戴在了別人的頭上。

馬背上的男孩跳下來，熟門熟路地撲進裴硯舟懷裏。

“爹，她是誰呀？”

院裏一下靜了。

裴硯舟扶在男孩肩上的手僵了僵。

片刻後，他避開我的眼睛。

“一個遠房親戚。”

遠房親戚。

我和他青梅竹馬十七年，做了七年夫妻，還替他生下阿滿。

如今到了他另一個兒子麵前，我連名字都不配有。

薑令儀趕緊拉過孩子：“承兒亂喊什麼？這是你叔父。”

男孩撇了撇嘴。

“可娘睡著的時候，叔父明明讓我喊爹。”

裴硯舟臉色驟變，厲聲打斷：

“回屋！”

承兒被嚇哭了。

薑令儀紅著眼將孩子摟住，裴硯舟立刻軟了聲音。

“我不是凶你，今天是你娘的好日子，別哭。”

他哄完孩子，才想起我還站在門外。

“承兒從小沒爹，偶爾喊錯而已，你別揪著不放。”

“這三年，你都住在這裏？”

我問得很輕。

裴硯舟沉默片刻，竟點了頭：

“她丈夫為救我死在戰場，如今他留下的唯一血脈，我不能不管。”

“可這六年，承兒都在盼你。”

“他身子不好，你何必拿他跟承兒比？”

這句話落下時，我懷裏的牌位硌得手臂生疼。

阿滿活著時，也問過我。

“娘，我是不是不夠好，所以爹爹才不回來？”

我騙他說不是。

可原來在他父親眼裏，一個病弱的孩子，的確不配和健康的孩子比。

我抱緊牌位。

“裴硯舟，我們和離。”

他像聽見了什麼笑話。

“就為了這點事？”

“阿滿還等著我回去，你別拿和離嚇唬人。”

我從懷中取出阿滿臨終攥著的平安結。

那是裴硯舟出征前，親手係在孩子腕上的。

他說，隻要結不散，他就一定會回來。

如今紅繩已經被血浸成了暗色。

裴硯舟剛想伸手，薑令儀忽然咳了起來。

他立刻轉身將她扶住。

“外麵冷，怎麼出來這麼久？”

我將平安結收回袖中。

沒有再等他回頭。

“裴硯舟，阿滿已經不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