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三十歲生日那天，老公給我準備了一桌剩菜。

桌上十幾個盤子擺得滿滿當當，可每一道都是剩下的。

我站在餐桌前，半天沒有坐下。

“這是什麼意思？”

老公從廚房裏出來。

“生日快樂！”

“你平時不是最喜歡吃剩菜嗎？每次我們吃不完，最後不都是你解決？”

“今天我特意攢了一大桌，全是你愛吃的。怎麼樣，驚不驚喜，高不高興？”

婆婆也在旁邊幫腔：

“還是我兒子會疼人。知道你節儉，沒花冤枉錢，又準備了一桌你喜歡的菜。”

兒子捂著嘴笑：

“媽媽最愛吃剩飯，桌上的菜都是我們特意留給你的！”

所有人都看著我，仿佛我應該感動。

我不是喜歡吃剩菜。

隻是這個家每個月的房貸、車貸、補課費，壓得我連倒掉一碗飯都覺得心疼。

可他們吃著我省下來的錢，卻以為我天生隻配吃他們剩下的東西。

我抬起頭，看著老公。

“我吃剩菜，是為了給這個家省錢，不是因為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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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裏靜了兩秒。

隨後，八歲的兒子陳嘉樂先笑出了聲。

“媽媽生氣啦？”

陳浩把手裏那隻塑料皇冠往我頭上一扣。

“開個玩笑而已，生日就圖個樂。”

皇冠的尖角刮過我的額頭。

我把它摘下來，放在那盤邊緣發黑的紅燒肉旁邊。

“哪一道是今天做的？”

陳浩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生日蛋糕是今天買的。”

我看向餐邊櫃。

紙盒上印著樓下超市的標簽，臨期打折，二十九塊九。

婆婆立刻沉下臉。

“蛋糕不是錢啊？你過個生日，還非得全家去飯店給你擺席？”

“上個月嘉樂生日，我們去了海鮮自助。”

我看著陳浩。

“你生日，我訂了你喜歡的私房菜。”

“媽過生日，我買了金鐲子，還請了親戚。”

“輪到我，就是三天攢下來的剩菜，是嗎？”

陳浩把椅子拖得刺耳。

“那能一樣嗎？”

“怎麼不一樣？”

他張了張嘴，沒答出來。

婆婆替他說了。

“男人在外麵辛苦，孩子正在長身體，我一個老人也沒幾年活頭。”

“你是當媽當老婆的，計較這麼清楚，有意思嗎？”

原來在這個家的排序裏，我不算一個獨立的人。

我是妻子，是母親，是兒媳。

隻有不是我自己。

陳浩拿起手機，對著餐桌拍照。

“行了，先拍個全家福。”

“我朋友圈文案都想好了，勤儉持家的老婆最可愛。”

他甚至伸手來拉我。

我躲開了。

“你們吃吧。”

陳浩皺眉。

“這是給你準備的。”

“既然是你們特意留給我的，那就是我的。”

我端起離自己最近的一盤油燜蝦，直接倒進垃圾桶。

接著是紅燒肉、烤魚、炒飯和已經結塊的奶油意麵。

瓷盤磕在水槽邊緣，清脆得像一串遲到了太久的掌聲。

婆婆撲過來搶盤子。

“你瘋了！這麼多東西，說倒就倒！”

我扣住盤沿。

“我買的菜，我交的水電，我倒掉我生日的禮物，有問題嗎？”

她被我問得一怔。

陳浩臉色鐵青。

“你今天一定要把大家的好心糟蹋完？”

“好心？”

我從垃圾桶裏撿起一張揉皺的小票。

周一的烤鴨，周二的水煮魚，周三的披薩。

今天是周六。

“你們把不想吃、又懶得倒的東西留給我，這叫好心？”

兒子不笑了，盯著垃圾桶，小聲說：“奶奶說媽媽肯定舍不得扔。”

那一瞬間，我連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餘地都沒有了。

這不是一次拙劣的驚喜。

他們確實算準了，我會心疼，會忍，會把羞辱咽下去。

我洗幹淨手，從包裏拿出手機。

陳浩防備地問：“你又要幹什麼？”

“點餐。”

我訂了附近最貴的一家西餐廳，隻訂一位。

臨出門前，我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還有，從明天開始，誰剩的飯，誰自己解決。”

陳浩冷笑。

“你也就能鬧這一晚上。”

我沒有爭辯。

因為連我自己也想知道，這次我能不能不再回到原來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