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替姐姐分裝喜糖時,林月梅一眼瞧見了我帆布包裏的舊銅殼懷表和一套《數理化自學叢書》。
她臉色變了:“你還真想考大學?你一個待業青年,考上了誰供你?你讀一堆破書,不是存心給我丟人?”
她說著,順手把我夾在書裏的複習筆記往灶膛邊一扔:“這些破紙留著占地方,我給你燒了省心!”
我徒手去抓,手背被火舌燎出一片紅。
母親聞聲衝進來,不問青紅皂白,一把扯住我的挎包:“不過幾本舊書、幾張破紙,你姐看中了給她就是了!你還要不要點當妹妹的樣子?”
我死死抱住剩下的課本:“媽,這些筆記是我三年攢的,是我考大學的指望!”
林月梅冷笑,伸手來奪我懷裏的銅懷表。
“這銅表樣式挺洋氣,正好拿去給遠舟配中山裝。”
我後退半步,將懷表緊緊收進袖口:“懷表是秦修遠家傳的定親信物,不能動!”
母親大怒,劈手來搶:“一隻破銅表,你姐看中了給她就是了!”
我死死護著懷表,母親掐住我的手腕。
拉扯間,來送喜帖的賀遠舟邁步走進院子。
他的目光落在我死死護在胸前的手上,臉色沉下去:“拿著什麼,交出來。”
我護著懷表,冷冷迎上他的視線:“這是我的東西。”
“你的?”
賀遠舟嗤笑一聲,走到我跟前:“你姐把技術員的婚事讓給你,你欠她一輩子人情,現在連隻破表都舍不得拿出來?”
又是這句話。
前世姐姐死後,他也是一口一個“你欠她”。因為我“欠”她,我的生日要改成她的忌日,我的屋子要供著她的遺照。我在水泥地上跪到雙膝潰爛,他仍冷眼旁觀,逼我一遍遍磕頭認罪。哪怕我病死在冬夜前,他也隻在煤棚外冷淡吩咐:“別讓她死得太痛快了。”
可我究竟欠了林月梅什麼?!
趁我失神,林月梅突然上前去掰我的手指。
賀遠舟沒有動手,隻站在一旁冷眼看著,說:“月蘭,你姐要一隻表,你給她,往後我替你說門好親事。”
我猛地回神去抓,懷表卻被林月梅一把扯走。
她隨手往院中煤堆上一丟:“什麼破表,也配當信物?我拿去給遠舟配中山裝都嫌舊!”
懷表砸在煤堆裏,表蒙裂了一道紋,表鏈也斷了。
我沒有蹲下去哭。
我走過去,從煤堆裏把懷表撿起來,用袖子擦幹淨,抬頭看著賀遠舟:“賀幹事覺得,我還要讓給林月梅多少才算夠?”
賀遠舟眉頭微皺,似乎沒料到我沒哭:“隻要你往後安分守己,別再跟你姐爭,我不會虧待你。”
他語氣放緩了幾分,像前世哄我那樣:“月蘭,聽話,等你姐進了門,我托人在外廠替你找門安穩親事。你總歸還有重新來過的機會。”
我忽然笑了。
我把裂了表蒙的懷表和燒剩的半本筆記包進手帕,輕聲道。
“賀幹事說得對,我是還有重新來過的機會。”
賀遠舟盯著我,心頭浮起一絲不安:“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沒有理他,轉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