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初中時,老師曾當眾誇我是學數理化的好苗子。
林月梅聽說後,回家摔了碗,說老師偏心,故意踩她的臉。
母親第二天便去了學校,笑著跟老師說:“月蘭腦子笨,性子又悶,哪比得上她姐?老師別捧她,捧壞了,她姐心裏不舒坦。”
從那以後,老師再沒當眾誇過我。
後來廠子弟中學辦科技小製作展,我偷偷用廢軸承和漆包線做了一台小電機,老師替我報了名。
林月梅看見後,趁我去食堂,把電機抱走,說她要拿去給宣傳隊做展覽。
我不肯,她就哭,說我故意讓她在同學麵前沒臉。
母親趕來一巴掌打在我背上:“你姐要上進,你當妹妹的不知道讓?你姐能看上你的東西,是你的福氣!”
那天林月梅抱著我的小電機上台,得了獎,被廠宣傳科挑去當幹事。
我在台下站著,聽見同學小聲說:“林月蘭真不要臉,偷她姐的作品還來鬧。”
我想解釋,母親在人群裏狠狠瞪我一眼。
我把話咽了回去。
從那天起,我不再顯露半點聰明。
家屬院人人都誇林家大姑娘能幹,漸漸沒人記得林家還有個二姑娘。
偶爾有人問起,母親便撇嘴笑:“月蘭腦子笨、性子懶,哪比得上她姐勤快。”
沒有人在乎我有多委屈。
前世我順從家裏嫁給賀遠舟,最後卻凍死在冬夜煤棚裏。
這一世,我要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自下聘起,賀遠舟天天托人送麥乳精、暖水瓶和奶糖來。
我看都不看,揣著簽好的申請表,去三車間外找秦修遠說清楚。
沒承想,他已經在車間外的老槐樹下等我了。
青年穿著洗得發白卻幹淨挺拔的藍工裝,鼻梁高挺,眉目清冷。他將一個溫熱的油紙包放在石桌上,略顯局促:“聽說你愛吃紅糖鍋盔,剛從食堂買的,要是不合口味我下次再換。”
我沒有接,直直看著他問:“秦同誌,原本跟你定親的人是我姐,現在換成我,你不怪嗎?”
秦修遠沉默片刻,坦然道:“我與林月梅同誌隻見過兩麵,並無男女私情。去年林師傅幫我借過一套舊圖冊,我感念恩情,才托主任提親。現在她有了更滿意的對象,我絕不勉強。”
他看著我,眸子清澈見底:“至於月蘭同誌,如果你願意嫁,我必一心一意待你。如果你不願,我現在就去工會撤表,錯不在你,絕不壞你半分名聲。”
我怔怔看著他,鼻尖猛地發酸。
我迎著他的目光,輕輕開口:“我願意。”
秦修遠眼底瞬間亮了。
秦修遠沒有甜言蜜語,隻把攢的布票糧票全交給我:“家裏窮,不會讓你餓著。這隻銅懷表是我爸留下的念想,權作信物。月底同日出嫁,我推車來接你。”
我握緊鐵皮盒和懷表,心頭第一次生出期盼。
可回到林家,我才發現我的小偏廈已經空了。
母親正指揮表弟,把外婆留給我的樟木箱和兩床新棉被全搬去姐姐屋裏。我衝上去攔住木箱,指節發白:“這些是外婆留給我的陪嫁!”
母親理所當然道:“你姐嫁的是供銷科幹事,陪嫁少了會被看輕,這些給你姐撐場麵。”
我看著空屋,輕聲問:“那我帶什麼出嫁?”
父親皺眉嗬斥:“你嫁個住筒子樓的窮技術員,帶那麼多箱子放哪兒?林家養你十九年,讓你讓兩床被子還要計較?”
母親不耐煩地揮手:“行了,去替你姐清點彩禮,少了一件仔細你的皮!”
冷風灌進空屋,我摸了摸貼身藏好的票證,平靜點頭:“好。”
我都給她,從今往後,恩斷義絕,兩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