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還沒亮，我便提著木箱走出了雜物間。

周寧秋已經等在院子裏。

她穿著米白色呢子外套，手裏拿著陳婉送來的介紹信和一本存折。

“我送你去車站。”

弟弟站在主臥門口，欲言又止。

我沒有和他告別。

八年前，他留下信一走了之。

如今，我也終於可以不向任何人解釋自己的離開。

去縣城的汽車停在家屬院外。

周寧秋替我把木箱放進行李艙，又將存折塞進我手裏。

“裏麵的錢夠你在紡織廠安頓下來。”

“離婚手續正式批複後，我會托人通知你。”

“如果廠裏有人為難你，也可以回來找我。”

她說這些話時，語氣認真。

仿佛替我安排好工作和住處，便能償還我過去八年的付出。

我隔著晨霧看著她。

這些天，我無數次想象她得知腦瘤和手術時的樣子。

也許她會震驚，會愧疚，會為了責任暫緩離婚。

可我已經不需要那個答案了。

司機催促乘客上車。

我踩上車門，又回頭看了她最後一眼。

“周寧秋。”

“往後好好保重。”

她的眉心輕輕皺了一下。

“到了紡織廠，記得捎個口信回來。”

我沒有答應。

汽車駛出家屬院。

那道修長的身影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清晨的薄霧裏。

到達縣城前，我在一個岔路口下了車。

西北工程的綠色接駁車已經停在路邊。

車上沒有任何標誌，車窗也被簾子遮得嚴嚴實實。

梁主任核對完名單，看了一眼我的臉色。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列車一旦越過封閉線，任何人都不能以私人理由把你召回。”

我把紡織廠的介紹信和周寧秋給的存折交給隨隊幹事。

“麻煩寄回研究所。”

工作人員收走我的家屬證、通信地址和私人證件。

輪到緊急聯係人一欄時，他抬頭問我：

“真的沒有家屬？”

“沒有。”

我提著木箱登上了西行專列。

項目醫生在車廂裏找到我，將一隻牛皮紙袋遞過來。

裏麵裝著我的手術記錄、複查結果和出院診斷。

“你身體還沒恢複。”

“下一站是低海拔中轉駐地。你必須留在那裏觀察，複查合格前不能進入高海拔工程區。”

“到了下一站，還有最後一次退出機會。”

我打開車窗，將那張寫著原籍地址的出院通知撕碎。

紙屑被風卷起，很快消失在茫茫曠野裏。

“我不退出。”

與此同時，周寧秋回到家屬院。

弟弟正站在鏡子前試穿那件深藍色大衣。

她走過去，替他整理好翻折的衣領。

目光掃過空蕩蕩的雜物間時，她的腳步微微停了一下。

但也隻有一下。

在她看來，我明天就會拿著介紹信走進紡織廠。

我會擁有一份穩定的工作，一間遮風擋雨的宿舍。

也許再過幾年，我還會遇到一個願意接納我的人。

她以為自己已經替我安排好了餘生。

專列緩緩駛入戈壁。

窗外的房屋和樹木越來越少，隻剩下望不到盡頭的黃沙。

廣播裏傳來嚴肅的通知。

“列車即將越過封閉線。”

“從現在開始，全體人員停止對外通信。”

“未經批準，十年內不得擅自離開工程區域。”

我抬手按住帽簷下仍在隱隱作痛的傷口。

隨後，慢慢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