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傳票來得比我想的還快。

我媽拿到快遞時，手抖得連封口都撕不開。

我爸把老花鏡戴上，看了半天，念錯了三個字，最後歎氣。

“真告了。”

我媽坐在沙發上。

“這不是胡鬧嗎？法院還能管這個？”

我說：“法院管她胡鬧。”

“那萬一......”

她說到一半停住。

我知道她怕什麼。

她不是怕我輸官司。

她怕親戚戳脊梁骨。

我外婆家那邊最講這些。誰家孩子滿月，誰家老人過壽，哪天出門不吉利，哪天不能動土，都能拿出一套說法。

我小時候發燒，我舅背著我跑去衛生所。

路上我吐了他一肩膀，他沒嫌。

“吐吧，小舟，吐出來就好了。”

我大學沒錢交住宿費，也是我舅偷偷給我轉了三千。

備注寫：買彩票中了，別告訴你媽。

我媽一提他，眼圈就紅。

“你舅活著的時候，跟你最親。現在鬧成這樣，我晚上閉上眼，全是他。”

我把水杯遞給她。

“媽，舅不會信這個。”

“你舅是不信，可村裏人信。”

她打開手機。

家族群裏已經炸了。

大姨發語音，四十八秒。

“秀琴啊，不是姐說你，正月剪頭這事確實不占理。賠不賠錢另說，態度得有吧？人死為大，小舟去跪個靈，給你嫂子認個錯，這事就算過去了。”

二姨更直接。

“小舟年輕，不懂規矩。拿二十萬出來，嫂子應該也能鬆口。”

我媽把手機扣在沙發上。

“二十萬？她們說得輕巧。”

我說：“一分不給。”

我爸看我。

“你舅媽那人我知道，不拿錢不會停。”

“那就讓她繼續。”

我話剛落，門被敲響。

不是敲。

是砸。

我爸開門，外麵站著三個親戚。

大姨，二姨，還有我外婆家隔壁的趙嬸。

趙嬸手裏拎著一袋橘子，嘴上比橘子還酸。

“哎呀，小舟在家呢？正好，嬸子勸你兩句。人不能太硬，硬了傷福氣。”

我說：“趙嬸，你進門不換鞋，也傷地板。”

她臉一僵。

大姨把她往旁邊一扒。

“小舟，你舅媽現在哭得人都不成樣了，你是晚輩，低個頭怎麼了？”

我問：“低頭能讓我舅活過來？”

二姨皺眉。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

“那你們讓我怎麼說？”

我坐下來，給她們倒了水。

“舅媽告我要一百萬，你們說我態度不好。那我現在態度好一點，你們替我付？”

三個人都不吭聲。

我笑了。

“看吧，勸人的嘴，比錢包大多了。”

大姨拍桌子。

“你別陰陽怪氣。老話能傳下來，肯定有道理。你偏不信邪，現在出事了，你就得認。”

“哪條法律寫了？”

“別動不動法律法律的，做人還有人情。”

“人情也不能按百萬計價。”

趙嬸咳了一聲。

“小舟啊，嬸子不是嚇你。你舅媽已經請了大師。大師說，你這個發剪得太凶，斷的是你舅的陽壽。”

我轉頭看她。

“哪個大師？”

“就......就南街那個王半仙。”

我爸突然抬頭。

“給建國看病那個？”

客廳又安靜了。

我媽盯著我爸。

“什麼看病？”

我爸嘴唇動了動。

“前陣子建國胸口疼，我讓他去醫院，他說你嫂子帶他找王半仙看過了，沒事，就是犯衝。”

我媽猛地站起來。

“你怎麼沒跟我說？”

“我哪知道會......”

二姨打斷他。

“現在說這個幹什麼？人都沒了。”

我看著她。

“人沒了，就更該說。”

大姨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林舟，你別轉移話題。你剪頭是事實。”

我問：“我舅胸口疼，也是事實吧？”

沒人接。

趙嬸眼神飄到門口。

我繼續問：“舅媽找王半仙，也是事實吧？”

大姨站起來。

“我們是來勸和的，不是來讓你審的。”

我說：“勸和可以，出錢。”

她瞪我。

“你掉錢眼裏了？”

“沒有。”

我把傳票拿出來，放到她們麵前。

“我是被人從錢眼裏往外拽。”

三個人走的時候，水一口沒喝，橘子也沒留下。

門關上後，我爸坐在椅子上，半天沒說話。

我媽問他：“建國到底什麼時候胸口疼的？”

我爸揉著臉。

“臘月二十八。”

我拿起手機，翻到舅舅的聊天框。

最後一條，是正月初三。

他說：小舟，剪都剪了，帥得很。

我盯著那五個字，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手機又震了一下。

陌生號碼發來一張照片。

我被P成了黑白照，腦袋上頂著一把剪刀。

下麵寫著：克舅命，賠錢債。

緊接著，又來一條短信。

“明天中午十二點，來你舅墳前跪下道歉，不然你媽出門小心點。”

我把手機遞給我爸看。

他看完，手背青筋全起來了。

我媽搶過去，隻看了一眼，臉白了。

我說：“報警。”

我爸咬牙。

“先別鬧大。”

我看著他。

“爸，人家已經把刀架到咱家門口了。”

我媽抓住我的袖子。

“小舟，明天別去。”

我把手機拿回來，按下截圖保存。

“去，為什麼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