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天亮時，公主府送來一身素白的殉罪衣裳。

從昨夜到今晨，這是我身上第一件不是罪證的衣裳。

我穿得很慢。

每一根係帶，都係得整整齊齊。

謝驚鴻來帶我去冰湖。

她進門後，先拿起枕邊的白瓷瓶，迎著窗外的光看了一眼。

我垂著眼，安靜地等著。

她沒有察覺異樣。

隻將藥瓶收入袖中，又蹲下身，在我腰間係了一道繩索。

“是活扣。”

“時辰到了，我會拉你上來。”

我看著她垂下的眉眼。

從前她說帶我下山時，也是這樣替我係好披風。

她說山路難走，讓我跟緊她。

如今她仍要帶我下山。

卻是帶我去死。

我問她：

“那盞燈，能陪我入殮嗎？”

謝驚鴻看了我一眼。

她沒有問為什麼，隻接過那盞燈，夾在臂彎裏。

三年裏我病著時，她也是這樣替我端著藥碗。

那時我以為，她總會空出一隻手來扶我。

冰湖結了厚厚一層冰。

正中央鑿開一個窟窿，剛夠容下一個人。

湖邊擠滿了看熱鬧的人。

父親站在最前麵，懷中捧著那塊忠烈牌位，等禮部的人來驗。

看見我時，他往旁邊讓了半步。

像是怕我身上的晦氣沾到牌位。

母親沒有來。

她進宮陪裴明川受冊去了。

快到正午時，山道上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蕭明凰來了。

攝政朝服還沒有換下，金冠上落著一層細雪。

她說過，要親眼看我殉。

她站在冰湖對岸，隔著那個窟窿看我。

我沒有看她。

隻看著謝驚鴻臂彎裏的那盞燈。

正午的鐘聲響起。

謝驚鴻從袖中取出白瓷瓶。

她拔開瓶塞，將藥送到我唇邊。

“喝下去。”

“別怕，我會拉你上來。”

我看了她最後一眼。

然後就著她的手，將瓶中的藥一滴不剩地咽了下去。

她的手很穩。

連一滴藥也沒有灑。

藥是苦的。

咽下以後，喉間很快泛起麻意。

我轉過身，一步一步走進冰窟窿。

冰水先咬住腳踝。

再沒過膝蓋，沒過腰，最後咬住胸口。

我的四肢漸漸失去知覺。

我低下頭，將腰間的活扣一點點拆開。

手指已經凍僵。

我仍將它重新係成了死結。

冰水漫過頭頂的一刻，岸上爆出一片叫好聲。

那聲音隔著冰層傳來，悶悶的。

像很遠的地方正在過年。

我最後看見的，是對岸那一角金紅色的衣袍。

它停了很久。

直到冰水徹底淹沒我的視線，才轉身離去。

被拖上岸時，我已經睜不開眼，也動不了了。

有人嚷著要看失德駙馬的死相。

還有人抓起雪團，往我臉上砸。

公主府來了一個內侍，尖著嗓子傳話。

“新駙馬說了，受冊的好日子見不得喪氣。”

“棺材也不必抬了，拿張席子卷起來，送進府便是。”

我被卷進一張草席，扔上了運送雜物的車。

一路顛簸。

汙水從車板縫隙滲進衣裳。

我連皺一下眉都做不到。

車從公主府側門進去，最後停在西院。

謝驚鴻將我抱下來，放在冰冷的地麵上。

又把那盞滅了的燈放到我手邊。

她站在我身旁片刻。

像是想確認我還有沒有呼吸。

可最終，她什麼也沒有做，轉身走了。

腳步聲一聲一聲，漸漸遠去。

三年裏，我在燈下等過無數次這陣腳步。

等它穿過長廊，停在我的門外。

有時她隻說一句“駙馬安睡”，我便真能一夜無夢。

這一回，她沒有停。

最後一聲腳步消失時，我的心跳也跟著停了。

再睜開眼，我已經飄在梁下。

下麵躺著一個剃光頭發的男人。

他裹在一張肮臟的草席裏，懷中緊緊抱著一盞滅了的燈。

原來人死了，真的是不疼的。

入夜後，院門終於開了。

蕭明凰提著一盞新點的長明燈走進來。

裴明川跟在她身後。

母親扶著蕭明凰，父親捧著那塊忠烈牌位。

每個人臉上都沒有悲色。

他們不是來替我收屍的。

是來等我醒的。

“燈亮了。”

蕭明凰把新燈放在地上，低頭看著草席中的我。

“叫他起來。”

謝驚鴻捧著解藥跪下。

她掀開草席，托起我的後頸，把藥送到我唇邊。

藥汁順著唇角全部淌了下來。

我沒有咽。

謝驚鴻的手頓住了。

她又喂了一次。

仍是一滴也喂不進去。

院中漸漸沒了聲音。

蕭明凰提著燈走近一步。

燈光照亮我青白的臉，也照亮舊燈座下露出的一角藥紙。

謝驚鴻伸手，將它抽了出來。

藥紙已經空了。

上麵還留著太醫院的印記。

她盯著那張藥紙，指尖一點點顫了起來。

終於明白，冰湖邊，她親手喂進我嘴裏的究竟是什麼。

蕭明凰手中的長明燈劇烈晃了一下。

“謝驚鴻。”

“叫醒他。”

謝驚鴻沒有應聲。

她兩指按在我的頸側，停了很久。

久到裴明川臉上的笑一點點僵住。

久到母親終於鬆開蕭明凰的手，朝我走了一步。

謝驚鴻抬起頭。

蕭明凰卻像知道她要說什麼，驟然攥緊燈柄。

“本宮讓你叫醒他！”

下一刻，燈從她手中墜落。

火光落地。

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