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回到昭陵，天已經黑透了。

窗下擺著一張棋桌。

那是謝驚鴻進入昭陵的第一年，砍了後山一棵老鬆，親手刨出來的。

桌沿刻滿細細的道子。

我每贏一局，她便替我刻一道。

三年過去，刻痕繞滿桌沿，再也落不下一刀。

九百多個日夜，她從未贏過我。

每一局，都隻輸半子。

我問過她，是不是故意讓我。

她替我收起棋子，說不是，是駙馬棋好。

我守著蕭明凰的死訊徹夜難眠時，她便把棋下得格外慢。

一局棋，常常能陪我熬過整夜。

蕭明凰的指腹一道一道摸過那些刻痕。

摸到最後一道，她停住了。

“九百多局，一局都沒有贏過？”

謝驚鴻垂首。

“屬下棋藝不精。”

蕭明凰笑了一聲。

“棋藝不精，便能九百多次，次次隻輸半子？”

她看著謝驚鴻，眼底沒有半點笑意。

“本宮倒覺得，你對他有情。”

謝驚鴻臉色微變，立刻跪下。

“屬下不敢。”

“不敢？”

蕭明凰的手指敲過桌沿。

“他替你挨四十軍棍，你受了。”

“他要跟你去江南，路引也是你辦的。”

“如今這桌上，還有九百多局你讓給他的棋。”

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到我臉上。

“你要本宮怎麼信，你們之間沒有私情？”

謝驚鴻伏下身去。

“屬下奉命接近駙馬，從未忘記自己的身份。”

蕭明凰命人將門窗全部打開。

山風裹著雪粒灌進來，燭火伏下去，又掙紮著立起。

她把一柄劍扔到謝驚鴻腳邊。

“本宮給你一個自證清白的機會。”

“你說你不擅棋術，總擅劍術。”

“你勝一招，便除去他身上一樣東西。”

“你若還敢讓他一招，本宮便當你二人情真意切。”

“三日後，你陪他一起殉罪。”

滿屋的人都靜了。

謝驚鴻跪了很久。

她藏在袖中的手緩緩收緊，又一點點鬆開。

再抬頭時，臉上已經什麼都沒有。

“屬下遵命。”

她執劍站在我麵前。

第一招仍是她三年前教我的起手式。

可這一回，她不能再讓我。

我的斷劍剛剛抬起，便被她從中截斷。

劍鋒橫過手腕，我手中的劍脫手而落。

侍衛摘走我的玉帶。

第二招，是駙馬外袍。

衣料擦過後肩的烙傷，剛結的痂被生生撕開，血一點點洇出來。

謝驚鴻落劍的手頓了一下。

蕭明凰冷冷開口。

“怎麼，舍不得了？”

謝驚鴻沒有抬頭。

下一劍徑直封死了我的退路。

“屬下不敢。”

第三招，是我腰間的裴氏族徽。

我冷得牙關發顫。

斷劍從指間滑落，一路滾到謝驚鴻腳邊。

她俯身撿起，放回我掌中。

從前我手疼，她總會先把我的手指揉開，才肯讓我執劍。

這一次，她的指尖沒有碰到我分毫。

蕭明凰將這一幕看在眼中，神色愈發陰沉。

“看清楚了嗎？”

她望著我。

“你替她挨四十軍棍，她便用你的一件件舊物，換自己一條命。”

我沒有回答。

隻看著謝驚鴻。

“三年裏，你為何從未贏過我？”

謝驚鴻沉默片刻。

蕭明凰的手指輕輕叩了一下棋桌。

謝驚鴻終於開口。

“駙馬初到昭陵，夜夜難眠。”

“屬下發現，駙馬贏了棋，便肯安心守燈。”

“所以屬下有意相讓。”

“隻是為了完成殿下交代的差事，除此之外，別無私情。”

我點頭。

第四招還沒有開始，我放下手中的斷劍。

抬起手，自己解下最後一件裏衫。

衣裳從肩頭滑落，堆進腳邊的雪裏。

肩背上的罪印凍得發紫，雪粒落在舊傷上，久久不化。

我把斷劍放回劍架。

“不用比了。”

謝驚鴻抬眼看我。

我沒有再看她。

“謝統領的清白，我替她認。”

蕭明凰霍然站起來，臉上帶著掩蓋不住的怒意。

“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在替她解圍？”

“她這樣對你，你還舍不得讓她為難？”

“裴硯舟，你到底圖什麼？”

我抬眼看向蕭明凰。

“殿下想看的，不是已經看見了嗎？”

她臉色驟沉。

她解下身上的大氅，一步跨到我麵前。

大氅揚起，眼看就要落到我肩上，卻停在半空。

我沒有躲，也沒有伸手去接。

她攥著大氅看了我許久，忽然轉身，將它扔進炭盆。

火苗轟然騰起。

“你在她的棋局裏，看了三年的情。”

“本宮倒要看看，滿京城的人能從你身上看出什麼。”

她抬手指向門外。

“明日便戴著重枷，下山遊街。”

炭火燒得劈啪作響。

我輕聲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