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叫陳守拙,今年一百八十歲。
臉看著,四十出頭。
陳家七代人,是我一個個看著長大的。
清明祭祖,香剛點上,三叔公就跪著請我去“靜養”。
話說的孝順,當天就封了我的院子,收了我的箱子。
晚上,斷電,斷藥,鎖門。
他們在等我咽氣。
他們不知道,我點名要帶走的那口醃菜缸,才是陳家的命。
......
香剛插進爐裏,三叔公陳廣川就跪下了。
“老祖,廣川有句話,憋了三年。”
祠堂裏兩百多號人,沒一個吭聲。
我今年一百八十歲,鏡子裏那張臉,看著跟家主宏業差不多大。
族裏都說我吃了祖傳藥方。
隨他們說吧。
陳廣川磕了個頭,額頭貼地,聲音還帶著哭腔。
“您老年事已高,精力衰竭,再操勞下去,是我們做小輩的不孝。”
“城郊別院清淨,請老祖移居靜養。”
“即日起,族中庶務,不敢再勞煩您。”
三句話,一句比一句恭順。
我看向陳宏業。
他低著頭,在看自己的鞋尖。
行,我懂了,這是商量好的。
“宏業,你也這麼想?”
他頓了兩秒。
“三叔也是為您好。”
為我好,嗬。
一百八十年,這三個字我聽過幾百回,後麵跟著的,沒一回是好事。
底下有人帶頭說道:“老祖保重身體要緊。”
接著就是一片附和。
沒人罵我,沒人推我,全是客氣話。
客氣到我要是不答應,就成了我不懂事。
知微往我手機裏下的那些小說,主角開局都這麼憋屈。
沒想到活了一百八十年,輪到我當主角了。
“好。”我點了點頭,“我去。”
陳廣川又磕了個頭,起身的時候,嘴角壓都壓不住。
下午三點,我回正院拿東西。
門上已經貼了封條,紅紙黑字,蓋著族裏的章。
管家陳福站在門口,手裏夾著個文件夾。
“老祖,流程走完了,院子要做全麵消毒。”
“您的東西,我們統一處理。”
我那口舊木箱,被兩個年輕人抬著,從側門出去了。
箱子裏有我的老花鏡,半瓶降壓藥,還有一本記了一百多年的賬。
“消毒。”我重複了一遍。
“對,老人家住過的地方,細菌多。”
陳福笑的很體麵。
我沒吵,也沒鬧。
活到這歲數,跟這種人吵架純屬白給,掉價。
“我就一個要求。”
“您說,您說。”
“後廚那口醃菜缸,給我帶上。”
陳福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行,老祖愛吃鹹菜,帶,都帶。”
他轉身吩咐人,把那破缸搬車上,別磕著,老祖的寶貝。
後麵幾個年輕人笑成一團。
傍晚,知微偷偷跑來了。
她抱著一床新棉被,眼睛腫的跟桃一樣。
“老祖......”
話沒說完,先哭上了。
她是第四代裏最小的,今年剛上大學。
小時候總愛趴在缸沿上,偷我醃的蘿卜吃。
“爺爺他們怎麼可以這樣......”
我把被子接過來,拍了拍她的頭。
“缸在,就都還在。”
她沒聽懂,抽抽搭搭的看著我。
沒關係,以後會懂的。
別院在城郊,十幾年沒人住過。
牆皮掉了一半,院裏的草長到膝蓋。
車一停,管事把缸往院裏一放,就去摁電閘。
啪的一聲,燈滅了。
“老祖,電路老化,安全起見,先斷了。”
“藥呢?”
“藥房說您的方子要重新審核,流程得走一陣。”
他把鑰匙在手裏拋了拋。
“老祖福大命大,餓不著的。”
哢噠一聲,大門從外麵鎖上了。
腳步聲越走越遠,最後是汽車發動的聲音。
院子裏一點光都沒有。
那就先苟住。
我摸黑走到牆角,蹲下來。
手按在缸沿上,涼的。
一百八十年了,還是這個溫度。
我把手伸進去,一路往下,摸到了缸底。
那道刻痕,還在。
黑暗裏,我笑了。
他們搬走了箱子,封了院子,斷了電,斷了藥。
偏偏把陳家真正的立族根基,親手給我抬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