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工叫陳來順,二十二歲,族裏最底層的雜工。
三叔公親口吩咐的差事:守著別院七天,第七天進去鎖門,順帶報個平安。
至於鎖誰的門,順誰的平安,陳來順沒想那麼多。
第七天早上,他揣著鑰匙來了。
鐵門鏽跡斑斑,鎖孔裏塞過一把油,開起來還是哢哢響。
他深吸一口氣,把門推開。
院裏有炊煙。
他愣了三秒,以為自己看錯了。
不是幻覺。
灶台那邊,一個人蹲著,背對他,手裏拿著一截樹枝在撥柴火。
“進來了就關門,風大。”
那人頭都沒回。
陳來順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是老祖的聲音。
他是認識的,清明祭祖那天剛聽過,低沉,慢,說話不急。
陳來順扶著門框穩了穩,走進去,又停住了。
老祖麵前擺著一口鍋,鍋裏咕嘟咕嘟冒泡,飄出來的味道是鹹菜和糙米混在一塊兒的氣息。
那口舊醃菜缸就擱在灶台旁邊,缸蓋開著。
“七天了,沒吃沒藥,您怎麼......”
“院子後頭有馬齒莧,野葛根,這兩樣不會死人。”老祖拿勺子攪了攪鍋,“存水靠缸,存火靠灶,七天夠了。”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
“以前挨過更長的。”
陳來順腦子轉不過來。
他站在那裏,手裏的鑰匙攥得出了汗。
三叔公交代得清楚:七天之後,老祖要麼走了,要麼走不動,無論哪樣,都是“壽終正寢”,是喜喪,是好事。
族裏的法事都訂好了。
可眼前這位,氣色比他還紅潤,連眼袋都沒加深。
“小夥子,去幫我把那碗飯端過來。”
陳來順下意識就去端了。
碗遞過去,老祖接了,埋頭吃起來。
慢,不急,一勺一勺的,像是在家裏吃。
陳來順退到院門邊,掏出手機,手抖著摁了三叔公的電話。
響了四聲,接了。
“怎麼樣了?”陳廣川的聲音。
“三叔公......老祖他在吃飯。”
電話那頭沉默了整整五秒。
“你說什麼?”
“在吃飯,自己做的,氣色很好,我看著比上禮拜還精神。”
又是沉默。
比上次更長。
“你先在那守著,別走,也別聲張。”
哢噠一聲,掛了。
陳來順把手機揣回口袋,站在院門邊,像根柱子。
老祖吃完飯,把碗擱下,抬頭看了他一眼。
“電話打完了?”
陳來順點頭。
“三叔公怎麼說?”
陳來順沒吭聲。
老祖也沒追問,站起來,拍了拍衣角的灰,走回屋裏去了。
腳步穩,沒一點顫。
陳來順在院子裏站了兩個小時,冷風把他吹透了。
中午,一輛車停在了門口。
下來一個人,五十來歲,穿著洗白了的外套,頭發梳得一絲不亂,拎著兩袋東西,站在門口往裏張望,又不敢進。
“你是陳小滿?”老祖從屋裏出來,在台階上站著看他。
那人手裏的袋子差點脫手,一個踉蹌,撲通一聲,跪下了。
膝蓋磕在碎石地上,聲音沉。
“老祖。”
他聲音啞了,抬起頭,眼眶是紅的。
“我爺爺走前,拉著我手說,這輩子唯一對不住的人,就是老祖。讓我替他,替陳家窮支,給您磕頭賠罪。”
老祖從台階上走下來,彎腰把他扶起來。
沒說什麼大話,就兩個字。
“起來。”
陳小滿站起來,眼淚順著臉流,也不擦。
“三叔公說是來給您做護工的,我知道實際是什麼意思。”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放,直著腰,“但我不做那個。您用得著我,我在;您用不著,我走,不給您添亂。”
老祖看了他一會兒。
六十歲,窮支,沒什麼用,但眼神幹淨。
這種人,一百八十年裏見過不少,難得。
“行,留下來。”老祖轉身往屋裏走,說,“幫我買三樣東西。”
陳小滿擦了把臉,跟上去。
“老瓦刀一把,選厚背的。兩捆麻繩,要舊麻的,不要尼龍。還有——”
老祖停了一下,在屋裏的舊桌邊坐下。
“三十年前的城南舊報,去舊貨市場問,專門收老報紙的攤子,一般在東區街尾。”
陳小滿把這三樣在手機備忘錄裏打了,抬頭,“老祖,買這些是要——”
“買回來你就知道了。”
他沒再問。
提了袋子,出門去了。
陳來順在院子裏沒動,眼睜睜看著這一來一回,整個人還沒緩過來。
老祖站在門邊,看著陳來順。
“你也可以走了。”
陳來順如蒙大赦,腳下跟生了風一樣,轉身就跑。
到了巷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老祖還站在那裏,神情平靜,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陳來順把頭低下,走快了。
下午四點,陳小滿回來了,手裏多了個布袋,還有一卷報紙,外頭用橡皮筋紮著。
老祖把報紙攤在桌上。
是三十年前青江市城南的地方小報,紙張泛黃,邊角發脆,字跡還算清晰。
老祖拿起老花鏡戴上,一版一版翻過去。
翻到第四版,停了。
縫裏有一行極小的字,排版時夾在廣告欄的邊角,不是正文,是手動加進去的鉛字,當年的老編輯玩的小把戲。
老祖從桌上抽了一支鉛筆,把那行字圈起來。
陳小滿湊過來,看不清,問:“老祖,寫的什麼?”
老祖把報紙放下,摘下眼鏡,聲音很平。
“找到了。”
他頓了一頓。
“我埋的第一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