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掌櫃顫著手,從懷裏摸出一塊布包。
他打開,裏頭是一枚銅令。
令牌正麵刻著一個九字,背麵是一隻展翅的鳳。
“祖師爺當年收的關門弟子,令牌落款就是這個九。”
他把令牌和我手裏的素絹擺在一起。
“針法對得上,這令是真的。”
街上炸了。
有人認出周掌櫃身份,立刻就有人跪下了。
“公會的周掌櫃親自驗令,這可是天大的事!”
柳母一屁股坐在地上,張著嘴說不出話。
柳文傑臉色白的像紙。
周掌櫃轉過身,衝著我深深作了一揖。
“蘇姑娘,老夫眼拙,竟讓您在柳家埋沒了三年。”
我接過令牌,摸著那個九字。
師父說過,令牌是給我長臉的,不是給我討飯的。
“周掌櫃言重了。”
“我在柳家繡的那些活,您見過的。”
周掌櫃愣了一下,忽然明白過來。
“是了,柳家這三年送來的供奉品,老夫總覺得針法眼熟。”
“原來是您的手。”
他說完,扭頭看向柳文傑。
“柳二爺,公會的規矩,外請繡娘的工銀必須當麵結清。”
“您這三年報的賬,怕是要好好查一查了。”
柳文傑嘴唇動了動,一個字沒說出來。
周掌櫃又看向我。
“蘇姑娘,公會雖有規矩,婦人不入會列席。”
“但這規矩,是您師父當年定的。”
“師父收的徒,規矩認不認,老夫做不了主。”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
“公會裏幾位老先生,怕是要鬧上一鬧。”
“但老夫這張老臉還在,您若願意,先以觀察弟子身份入會試手。”
我看著他,心裏明白這一步有多難。
繡行公會開了六十年,從沒有女匠人列過席。
“那就有勞周掌櫃了。”
周掌櫃笑了,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
“對了,柳家繡坊的供貨資格,今日起取消。”
“公會不用賬不清的鋪子。”
柳母當場就嚎起來。
柳文彬撲過來,抓住我的袖子。
“九黎,你幫我們說句話,公會要是不用柳家,繡坊就完了。”
我抽回袖子。
“我幫你們說什麼?”
“說柳文傑私吞的那二百一十兩,其實是我自願不要的?”
柳文彬鬆了手,站在原地。
含霜拉著我往外走。
身後柳母還在罵,罵的越來越難聽。
我沒回頭。
半個月後。
柳家繡坊門口的匾,被人摘了。
繡娘們聽說我立了門戶,一個接一個來投。
我租了城東一個小院,三間屋,一個天井。
院門口掛了塊新匾,含霜替我刻的。
上頭就一個字,九。
那天辰時,我剛開門,就看見柳文彬站在門口。
他手裏提著一籃雞蛋。
柳母站在他身後,臉色難看的要命。
“九黎,娘知道錯了。”
柳文彬把籃子往前遞。
“你回家幫忙撐過這關,繡坊還能活過來。”
我接過籃子,掂了掂。
“娘特地挑的,都是好蛋。”
柳文彬眼裏有點光。
我轉身進了院子。
“含霜,起火,煮蛋。”
柳文彬愣在門口。
柳母拉著他要走,我回頭喊了一聲。
“都站著幹什麼,進來吃飯。”
一籃雞蛋煮了一鍋,我又炒了兩個青菜。
柳文彬坐在桌邊,筷子拿了又放。
柳母一口沒動。
我吃了半碗飯,放下筷子。
“娘說過,能幹的人該多擔待。”
柳母抬起頭,眼裏有點期待。
我起身,從屋裏端出一個繡繃。
繃上繃著一遝紙,全是柳家欠繡娘們的工錢單子。
“我如今能幹了,先替柳家把欠別人的還了。”
我一張張數給他看。
“王大娘,三十兩。”
“李二嬸,二十五兩。”
“趙家姐姐,四十兩。”
柳文彬臉色越來越白。
“利息按行價算,一個月三分。”
我把單子推到他麵前。
“文彬,你自己算算,柳家還得起嗎?”
柳母一把抓起單子,撕了個粉碎。
“她們早就拿了工錢,哪來的欠賬!”
我沒動,隻是看著她。
“娘,這些單子公會都有備份。”
“您撕了這份,我還有。”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重響。
柳文傑跪在門檻上。
他臉色青白,額頭上全是汗。
“大嫂,當年那塊令牌,是我送去當掉的!”
院子裏靜的針落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