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了多少銀子?”
我捏起那張當票,先問的是這個。
柳含霜咬著牙:“一百二十兩。”
當票上寫的清楚,城南綢緞鋪兩間,鋪契作押。
當期三個月,月息三分。
那兩間鋪子,是含霜出嫁時外祖母添的妝。
一間賣杭綢,一間賣花緞,一個月少說能進十五兩。
“錢大郎說是借,借去給他侄子錢小五填賭債。”
“賭坊的人在錢家門口堵了三天,他就把鋪契拿走了。”
婆母坐不住了,站起來就要去拿那張當票。
“錢家那是急用,女婿遲早會贖回來的。”
柳含霜把當票往回一抽。
“娘,他拿鋪契那天,我婆婆就坐在邊上嗑瓜子。”
“她說我進門三年沒生養,鋪子本來就該算婆家的。”
“臘月把我攆回來,也是她的主意,叫我回娘家想清楚。”
她說這話的時候,嗓門一點沒抖。
我這才明白,她那隻手爐裏為什麼連炭都舍不得多放。
她身上,怕是一文錢都沒有了。
婆母張了張嘴:“嫁出去的閨女,忍忍就過去了。”
柳含霜笑了,笑的比哭還難看。
“娘,我忍了三年,忍到鋪子都沒了。”
她說完,拉著我出了正堂。
身後沒有一個人出聲攔著。
當天夜裏,偏屋的油燈點到了四更。
含霜帶來半包炭,是從她自己份例裏省下的。
我把花樣冊子一本本拆開。
公會每單大活的回執,我都謄過一份,夾在花樣裏頭。
婆母當它們是廢紙,三年沒人翻過。
七張回執,日子、件數、銀數,一樣不缺。
柳含霜坐在對麵,閉著眼睛念。
“二年三月十七,外請繡娘,工銀結清,四十兩。”
“二年八月初九,外請繡娘,工銀結清,三十五兩。”
她在門外聽了一遍,就把柳文傑念的賬全背下來了。
連他念岔的一處,都原樣記著。
兩邊一對,七單大活,二百一十兩,全進了柳文傑的私袋。
我鋪開一張白宣,研墨,寫繡品手書。
哪年哪月,哪一單,繡的什麼,私記落在哪一針。
寫完一頁,含霜就念一遍,替我挑錯。
挑到最後,一個錯字也沒挑出來。
寫完手書,我又鋪開了一張紙。
含霜看了看那張紙,沒問我寫什麼。
她隻是伸出手,也跟我要了一張。
這大概是蘇城頭一回,兩個女人挨著柴房,半夜寫休書。
三更天,含霜裹著我的舊棉襖出了門。
她要去城西舅舅家。
舅舅何守禮,在府衙當過十年書吏,律條張口就來。
更要緊的是,他這輩子最看不慣他親妹子偏心。
含霜臨走前說了一句話。
“鋪契押出去了,鋪裏的貨可沒押。”
我當時沒聽懂。
第二天辰時,繡坊門口。
那塊刻著柳文傑名字的匾底下,站滿了人。
賣菜的、挑水的、隔壁染坊的夥計,全擠過來了。
含霜昨夜叫人給錢家遞了話,說今早當麵了結鋪子的事。
錢母和錢大郎來的比誰都早。
錢母穿了身新襖子,下巴抬的老高。
錢大郎跟在後頭,眼睛一直往含霜懷裏瞟。
柳家一家子也出來了。
柳文彬站在台階上,眼底一片青,一夜沒睡的樣子。
我走下台階,把休書遞到他麵前。
“柳文彬,這是給你的。”
另一邊,含霜把一封同樣的紙,拍在錢大郎胸口。
人群裏有人念出了聲:“休書?女的休男的?”
我那封寫的是,三年苦勞,據為己有。
含霜那封寫的是,私當妻財。
婆母一屁股坐在台階上,拍著大腿嚎起來。
“沒天理啊!女人休夫,天理不容啊!”
錢母也跟著跳腳:“柳家養出來的好閨女!”
我等她們嚎夠了,才開口。
“《戶律》寫得明白,妻無過錯而夫侵其財者,妻可請離。”
“天理不是我定的,是我今天用的。”
街上靜了一瞬,跟著就炸開了鍋。
“真有這條律?”
“何先生在呢,問問不就知道了。”
何舅舅從人群裏走出來,手裏捧著一本舊律冊。
他翻到一頁,舉起來給眾人看。
“《戶律》婚姻門,一字不差,老夫在府衙經手過三樁。”
“這兩封休書,老夫做中證,押都畫好了。”
柳文彬接過休書,手抖的厲害。
“九黎,你非要做的這麼絕?”
我沒答,從袖子裏抽出那方鬆鶴素絹,當街抖開。
“諸位街坊,柳家繡坊這三年的大活,是誰的手,這一針說了算。”
我把鶴爪底下的‘九’字亮給眾人看。
“文彬,絕的是那塊匾,不是我。”
柳文傑一直沒吭聲,這時候才開口。
“大嫂要走,我不攔,繡坊的東西一針一線都得留下。”
“放心,我隻帶我的嫁妝,還有我的名字。”
錢大郎那邊先急了。
他一把扯住含霜的袖子,伸手就往她懷裏掏。
當票被他搶了過去。
“娘,贖回來!鋪子裏的貨一賣,本錢就回來了!”
錢母這回難得沒心疼錢,從腰裏摸出一個布包。
銀子倒在手心,一數,六十兩出頭。
連當銀的一半都不夠。
錢大郎扭頭就要往城南跑,說先去鋪子裏搬貨抵賬。
含霜站在原地,動都沒動。
“不用跑了,貨不在鋪子裏。”
“昨夜三更,存貨全搬去了舅舅家,按市價盤了八十兩。”
“盤貨的契,舅舅也畫了押。”
錢大郎僵在街當中,當票在他手裏抖了兩下。
錢母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賣菜的大嬸笑出了聲:“錢家這算盤,打到人家姑娘手裏去了。”
人群後頭忽然被擠開一道口子。
一個穿灰鼠皮袍的老頭,拄著拐,幾乎是撞進來的。
有人認出他:“這不是繡行公會的周掌櫃嗎?”
周掌櫃誰也沒理,兩隻眼睛死死盯著我手裏那方素絹。
他顫著手,指著鶴爪底下那簇鬆針。
“這針,是祖師爺的‘九’字令,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