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沈家嫡女,病了十八年,也忍了十八年。
大婚前一個月,我娘當著裴家人的麵,把我的新郎讓給了庶妹。
我的三十抬嫁妝,她提筆一劃,就成了妹妹的添妝。
她以為我會哭,會鬧,會認命。
我隻笑著說了一個字:好。
她們不知道,我手裏有婚書,有當票。
還有寬袖底下,藏了五個月的孩子。
......
柳氏把嫁妝單子推到我麵前時,筆已經蘸好了墨。
“昭雪,你坐。”
裴家來的嬤嬤坐在下首,茶盞端在手裏,一口沒喝。
我掃了一眼單子,最上頭寫的還是我的名字。
“今日叫你來,是商議婚儀。”
柳氏頓了頓,看向門外。
沈明玉站在廊下,帕子絞成了麻花,眼圈紅得剛剛好。
“明玉和阿珩自幼一處長大,情投意合。”
“你身子弱,裴家規矩重,怕是撐不住。”
“陸家那邊我替你問過了,續弦,人老實。”
我聽懂了。
陸家在北邊三千裏外,那位陸大人的原配,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新郎讓出去,我去給人當後娘。
這安排要是寫進話本子,看客能把說書的罵到收攤。
柳氏沒等我開口,提筆就劃。
“你那三十抬,留著也是累贅。”
筆尖落下去。
一抬,兩抬,十抬。
墨跡從我的名字底下,一路拖到明玉那一欄。
紅珊瑚屏風,劃了。
赤金頭麵,劃了。
外祖母留給我的那對玉鐲,她停了停,也劃了。
嬤嬤低頭看茶,隻當沒看見。
明玉輕輕抽了口氣。
“姐姐,我不想的......”
不想你在門口站這麼久。
我在心裏替她把話補完。
“昭雪?”
柳氏抬眼看我,筆還懸在半空。
她在等我哭。
十八年了,我每回一哭,她就能順勢說一句“病糊塗了”。
我把單子推回去,笑了一下。
“好啊,母親。”
滿屋子靜了下來。
柳氏的筆尖抖了抖,一滴墨落在單子上,洇開一大團。
“你......當真願意?”
“妹妹喜歡,就給妹妹。”
“成人之美,女兒懂的。”
我起身,規規矩矩福了一禮。
寬袖垂下來,剛好遮住小腹。
柳氏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眉頭越皺越緊。
她大概想不通,這塊白給了十八年的踏腳石,今天怎麼不哭了。
嬤嬤走後,我回了自己院子。
青梧關上門,手都在抖。
“姑娘,那可是您的嫁妝啊。”
“去把床底那隻匣子拿來。”
匣子是烏木的,鎖扣早就磨亮了。
我掀開蓋子。
最上頭是一根雁羽。
三年前裴老夫人親手交給我的聘雁,我留了一根羽毛。
底下壓著婚書副本。
男方寫的是裴珩,女方寫的是沈昭雪。
沒有別人。
再往下,是厚厚一遝當票存根。
青梧翻了幾張,臉都白了。
“這、這是夫人......”
“東珠一斛,當了六百兩。”
“紫檀妝台,當了二百兩。”
“母親替我管了十年嫁妝,管得挺勤快。”
我一張張理齊,拿鎮紙壓好。
十年,我一筆都沒漏記。
就等一個人多的日子。
青梧小聲問:“姑娘要去告官?”
“告官多難看。”
“裴家要娶,沈家要嫁,全京城有頭有臉的都會來。”
“既然體麵都到場了,那就挑個體麵日子,一起算。”
窗外起了風,燭火晃了一下。
我低頭,手掌覆上小腹。
那裏已經有了弧度,五個月了。
青梧盯著我的手,嘴張了半天,一個字沒說出來。
“姑娘,那您打算......”
我撫著孕肚,輕聲說道:
“日子就定在他們的婚期,我去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