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四十二歲,丈夫走了三年。
他留下一部劇本,跑了十一家公司,沒人肯拍。
所以我自己來投。
星瀾影業的人把我當推銷大媽,讓我在大廳幹坐了四十分鐘。
製片人老徐簽完約,轉頭就跟同事打賭,說這劇三個月就糊。
他們不知道,全網猜了五年的那個“L”,就坐在他們大廳裏改論文。
更不知道,他們捧著的頂流影帝,當年被我罰抄過三百頁數值分析。
......
我抱著周慕白的劇本走進星瀾影業,是下午兩點。
劇本裝在布袋子裏。
袋子是超市送的,上麵印著“滿一百減二十”。
前台小姑娘打量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上那件起球的舊毛衣。
“阿姨,保潔走後門。”
“我找投資部。”
她愣了一下,撥了個內線,捂著話筒小聲說道:
“來了個大媽,說要投資。”
電話那頭笑了,我聽見了。
“讓她等著吧。”
投資部的小職員下來看了一眼,指了指沙發。
這一等,就是四十分鐘。
我沒催,也沒走。
包裏正好有台筆記本,一篇論文的審稿意見還差個結尾。
作者把邊界條件寫錯了,後麵三十頁推導全白給。
我寫了八百字,客氣的指了出來。
剛點保存,老徐來了。
他四十多歲,肚子頂著襯衫第三顆扣子,手裏轉著車鑰匙。
“大媽,我們這兒不收劇本投稿。”
他瞄了眼我的布袋子,笑了。
“街邊打印店會幫您裝訂,還能給您配個封皮。”
旁邊的小職員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把劇本推過去。
“我不投稿,我投錢。”
“這劇多少預算,我一次打全款。”
車鑰匙停了。
我報了賬戶餘額。
老徐的嘴張開,半天沒合上。
“不過,我有個條件。”
“您說,您說。”
他坐下了,椅子還往前挪了挪。
“劇裏有個數學係係主任,我來演。”
“戲份十七場,一場不許刪。”
老徐的眼睛亮了。
那眼神我熟,學生聽見期末劃重點,就是這個樣子。
在他心裏,我大概就是個錢多沒處花、想上電視過把癮的富婆。
冤大頭那種。
“沒問題!別說十七場,二十場都行!”
“十七場。”我說道,“不許加,也不許刪。”
他連連點頭,當場叫人去拿意向書。
鄭導是這時候路過的。
他隨手翻了兩頁劇本,在扉頁“周慕白”三個字上停了停。
“這名字......”
話沒說完,就被老徐拉去當見證人了。
填表的時候,“職業”一欄我寫了“大學教師”。
老徐探頭看了一眼,笑著拿起筆。
“阿姨,這得改成退休教師吧?您這歲數......”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筆停在半空,又放下了。
“行,大學教師,挺好,挺好。”
我起身走的時候,聽見他在身後壓著嗓子跟同事說道:
“賭不賭?這劇三個月就糊,輸了我請火鍋。”
我沒回頭。
這頓火鍋,他請定了。
到家已經八點。
早上擦桌子,把老周的遺照碰歪了,我把它擺正。
照片裏他還是三十歲的樣子,頭發亂,笑的有點傻。
“老周,開機了。”
手機震了一下。
是封郵件,來自我匿名投稿的那家期刊。
您的論文已進入終審。
我放下手機,去廚房熱了碗剩飯。
吃到一半,順手刷了下朋友圈。
簽約時老徐非要加我微信,說方便以後對接。
他剛發了一條。
今天遇到個冤大頭,十七場戲換全款,富婆的快樂你們想象不到。
配圖是我在大廳改論文的背影。
筆記本屏幕拍的清清楚楚。
論文標題,一個字都沒糊。
我看了兩秒,沒點讚,接著吃飯。
後來我才知道,五分鐘後,老徐收到了一條私信。
發信人沒備注,頭像是一片空白。
你知道你拍到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