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開機儀式定在周三上午。
我五點半到的片場。
穿了件洗得發白的T恤,戴了頂超市買的漁夫帽。
場務在門口發盒飯,看我一眼,直接把盒飯往後一指。
“群演那邊排隊,別擠。”
我沒說話,拿了盒飯就走到角落。
打開是白米飯配一勺土豆絲,土豆絲是涼的。
老徐提著個大喇叭在台上講話。
說了十分鐘祝詞,無非是祝票房大賣、流量爆棚。
我吃了兩口飯,看見鄭導坐在監視器後麵翻劇本。
他翻的很慢,停在某一頁,抬頭朝我看了一眼。
又低下頭去。
老徐講完話,開始拍合照。
先是導演製片中間站,演員們圍一圈。
然後是投資方代表。
老徐轉頭找我,隔著人群喊了三遍。
“林老師,林老師,您過來站C位。”
我放下盒飯走過去。
台子上正中間站了個年輕男人。
很瘦,戴著黑框眼鏡,白T恤外麵套了件薄風衣。
燈光打在他臉上,整張臉都是立體的。
我認得他。
江敘白。
我帶的第四個博士生,讀博第二年掛了我的數值分析。
他那時候接了個綜藝,連續三周逃課。
我讓他補組會彙報,他說在拍戲。
我給他發了份三百頁的習題集。
“抄完再回來。”
他抄了兩個月,眼睛都抄紅了。
後來他去演戲,我沒攔。
論文答辯那天他哭了,說自己對不起我。
我說你對得起自己就行。
他現在是影帝了,我知道。
朋友圈偶爾能刷到他的新聞,我都沒點開過。
老徐拉著我往台上走。
“來來來,林老師您站江老師旁邊,咱們合個影。”
江敘白端著杯水正在喝。
聽見我的腳步聲,他抬起頭。
水杯停在半空。
然後整杯水直接潑在了他自己褲子上。
“操。”
他這一聲很輕,但我聽見了。
全場的人都看過來。
江敘白放下杯子,直直地看著我。
臉色白的跟他那件T恤似的。
我摘下帽子。
他眼睛瞪得更大了。
“林、林老師?”
我點點頭。
“江同學。”
他嘴唇動了兩下,沒說出話。
老徐還沒反應過來,笑著推了推江敘白。
“江老師認識林老師啊?那感情好,咱們這劇組——”
“老師好。”
江敘白突然站直了。
標準的九十度鞠躬。
全場安靜了。
我聽見有人小聲問:“這什麼情況?”
老徐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看了眼江敘白。
他還保持著鞠躬的姿勢,肩膀緊繃,像當年答辯前站在我辦公室門口那樣。
“你的組會彙報還沒補。”
江敘白抬起頭,臉色更白了。
“老師,我、我那個——”
“明天補。”
“是。”
他聲音很小。
老徐終於反應過來了。
“等、等等,你們倆——”
“江敘白是我學生。”
我說的很平靜。
老徐的嘴張開,半天沒合上。
旁邊的場務竊竊私語,有人拿出手機在拍。
我看見人群後麵有個女孩,穿著件米色風衣,正盯著這邊看。
她旁邊站著個助理,舉著手機。
拍完了還湊到她耳邊說了什麼。
女孩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老徐咳了兩聲,硬著頭皮繼續主持。
“那個,咱們繼續合影啊,來來來——”
江敘白站在我旁邊,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哢嚓一聲,照片拍完。
他湊過來,小聲說道:
“老師,當年那個課我真不是故意——”
“明天通告五點。”
我打斷他。
“遲到扣你戲份。”
江敘白愣了一下。
“是。”
他聲音更小了。
我轉身走下台子。
身後傳來一片壓不住的笑聲。
老徐追上來,臉上的表情複雜得要命。
“林老師,您這——您是江老師的博士生導師?”
“嗯。”
“那您——”
“應用數學。”
我說完就走了。
回到角落繼續吃盒飯。
土豆絲已經徹底涼透了,我吃了兩口,沒吃完。
手機震了一下。
是江敘白發來的消息。
老師,當年的事我一直想跟您解釋,我那時候真的是被公司——
我沒看完,直接回了一句。
明天五點,別遲到。
他秒回。
收到!我定鬧鐘!
我關掉手機,抬頭看了眼遠處的台子。
鄭導還在翻劇本,翻到某一頁,又停下了。
老徐站在他旁邊,不知道在說什麼。
鄭導搖了搖頭。
晚上九點,我收到了劇組發來的通告單。
第一場戲,明早七點。
我看了眼自己的戲份。
排在最後一個。
淩晨三點。
我放下手機,沒說什麼。
開了台燈,繼續改論文。
這篇論文的作者是個年輕人,文章寫的不錯,就是引用格式全亂了。
我一條一條標出來,寫了兩頁意見。
改到十一點,我去洗了個澡。
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老周的劇本就放在床頭櫃上。
我伸手摸了摸。
封麵已經舊了,邊角都翻起毛邊。
“老周,開機了。”
我閉上眼睛。
第二天淩晨四點,我的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消息。
林老師,我是蘇蔓蔓的助理,我們蔓蔓姐想請您——
我沒看完,直接刪了。
翻了個身,接著睡。
與此同時,城市另一頭的房車裏。
蘇蔓蔓正舉著手機,看著昨天拍的視頻。
視頻裏江敘白低著頭喊“老師好”,林晚意那張臉拍的很清楚。
“就這?”
蘇蔓蔓笑了。
“一個靠學生混臉熟的老太太。”
她把手機扔給助理。
“通告單改了嗎?”
“改了,她的戲排到最後。”
“燈光組那邊呢?”
“都打過招呼了,給她的鏡頭打最平的光。”
蘇蔓蔓點點頭。
“讓她知道,娛樂圈不是學校。”
她靠在椅背上,端起杯咖啡。
“第一次通告,就讓她滾回去。”
助理笑著應了一聲,退出房車。
蘇蔓蔓喝了口咖啡。
盯著視頻裏林晚意的臉,眼睛眯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