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紅紙擱在妝奩上,墨跡幹了。
我把它疊好,捏在手心,去了正院。
周氏正在喝茶,見我進來,眼皮沒抬。
“昨天的事,跟你娘家說了沒有?別亂傳。”
我把休書放在茶盞旁邊。
周氏低頭看了一眼,杯子直接摔在了桌上。
“你——你失了心瘋?”
“沒瘋。”
我撣了撣袖子,“就是懶得忍了。”
周氏腿都軟了,扶著椅背站起來,聲音尖的能劃破窗紙。
“這就是你們狐媚子的本性!成婚三天就敢休夫,你這是要砸我程家的招牌!”
我沒接話,隻是衝她笑笑,轉身要走。
恰好撞見程硯進門。
他看見那張紅紙,臉色當時就變了。
不是氣,是慌。
我見過男人氣急敗壞的臉,程硯這個不是。
他是慌,實實在在的慌。
他在布莊做生意這些年,帳算的比誰都精。
他知道這三天的流水不對。
他隻是沒想過,那股“不對”跟我有關係。
“蘇晚——”
“二郎留步。”
我在門口停了一停,沒回頭。
“休書我自己會送去官府,陪嫁原封帶走,你不用送。”
我出了正院,往東跨院走。
林棠那邊,房門關著。
我在門口站了片刻,聽見裏頭有動靜。
是翻箱子的聲音。
我抬手敲了三下。
“大嫂,我進來了。”
林棠站在箱子前,手裏攥著一條舊帕子。
帕子洗得發白,邊角繡了個“璟”字,針腳粗,是男人自己繡的,歪歪扭扭。
她見我進來,也沒藏,就那麼攥著。
“你知道這是什麼?”
“程璟的。”
林棠笑了一聲,笑裏頭沒什麼溫度。
“成婚頭一個月,他送我的。說這是他親手繡的,以後好好過。”
她把帕子展開,又疊好。
“後來我嫁妝裏帶來的好綢緞,他拿去孝敬娘,說大家都是一家人。後來我做的鞋,他讓我再做一雙,給弟弟。”
我沒吭聲,讓她說。
“去年蘇晚你嫁進來,娘說你的陪嫁綢緞莊應該讓程家幫著打理,他第一個點頭。”
“昨天你的喜服。”
她把那條舊帕子放進包袱裏。
“三年了,我一直替他留著這條帕子。他讓我把什麼都往外讓,我讓。就這一條,我沒讓。”
我坐到椅子旁邊,看著她把包袱紮緊。
“大嫂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林棠抬起頭,眼眶紅著,眼神卻亮的很。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紙,遞給我看。
休書。
比我那張寫得早,墨跡已經浸進紙紋裏了。
“我昨天就寫了,等你的。”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又還給她。
“行,那咱們一道去。”
我們兩個人,一人一張紙,走出東跨院,穿過二門,往正院去。
正院裏,周氏還在跟程硯說話,程璟靠在廊柱上嗑瓜子。
林棠走進去,把休書放在程璟麵前。
程璟嗑瓜子的手停了。
他看了看林棠,又看了看我,沒說話,嘴角往上扯了扯。
“行啊,一個兩個的。”
他把瓜子殼彈到地上,站直了。
“離了我程家,你們去哪兒?”
周氏已經癱在椅子上了,手在抖,臉色灰白。
程硯站在門口,一直沒吭聲,看著我,眼神裏有什麼說不清楚的東西。
我沒看他,拉了一把林棠,往外走。
走到門口,我停下來,衝程璟回了一句:
“開店。”
程璟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笑的挺大聲。
“就你們兩個?”
我沒接他這茬,帶著林棠出了程家大門。
京城的街上,日頭正好,人來人往,攤子上飄著剛出鍋的豆腐腦香氣。
林棠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解下手腕上一隻銀鐲子,托在掌心。
鏨花的,包漿很厚,是老東西。
“陪嫁裏最值錢的一件,我娘讓我壓箱底留著。”
她攥緊了,抬頭看我。
“這鐲子,夠付一間鋪子的定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