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喜宴前一日,我帶著青禾去了京中最大的綢緞莊玲瓏閣。
既然要去觀禮,總不能穿得太過寒磣,沒得叫人說林家輸不起。
然而剛踏進鋪子,一道清脆柔和的嬌笑聲便從二樓雅間傳了下來:
“裴郎,你看這匹雲錦如何?繡百鳥朝鳳正合適。”
裴照那溫潤如玉的嗓音緊接著響起:
“郡主天生麗質,穿什麼都是極好的,此錦流光溢彩,正配你的尊貴。”
我腳步微頓。
冤家路窄,不過如此。
樓梯上緩步走下一對璧人。
明慧郡主一身水紅色金絲蹙金滾邊長裙,雲鬢高聳,珠光寶氣,明豔得不可方物。
裴照陪在她身側,一手虛虛扶著她的手腕,體貼入微,眼中滿是化不開的柔情。
看到我站在大堂中央,頭戴淺色帷帽,兩人的腳步皆是一頓。
明慧郡主微微挑眉,隨即抿唇輕笑,優雅地走下台階:
“林姑娘也來買料子做新衣?真是巧了。”
掌櫃的在一旁誠惶誠恐,連連給裴照和郡主行禮。
裴照溫和地看向我,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與疏離:
“菀菀,你今日怎麼出來了?外頭風大,你的臉......”
他話說了一半,恰到好處地停住,歎了口氣:
“若是吹了風,腫脹加劇,可就更難恢複了。”
此言一出,鋪子裏的夥計和幾個貴客紛紛側目,眼神怪異地打量著我。
“這就是那個林家的醜女?”
“聽說整張臉爛得跟樹皮一樣,怪不得大白天戴著鬥笠不敢見人。”
“裴大人當真是仁善,碰見這等糾纏不休的前未婚妻,還能這般關切。”
竊竊私語聲如潮水般湧來。
明慧郡主緩步走到我麵前,目光落在我樸素的衣袍上,眼底閃過一絲輕蔑。
她轉頭吩咐掌櫃:
“將前些日子那頂滯銷的玄鐵沉香鬥笠拿出來。”
掌櫃連忙捧出一頂黑沉沉、幾乎垂到腳踝的重紗鬥笠。
郡主柔聲道:
“林姑娘,這鬥笠是用極厚的烏紗製成,防風最好,更能將身形麵容遮得嚴嚴實實。”
“我看你那頂帷帽紗質太薄,若是不小心被風吹起,驚擾了旁人便不美了。”
“這頂鬥笠算在裴府賬上,權當我送你的見麵禮。”
她說話時語調極慢,滿含關照,神情真摯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身後的幾位京中貴女立刻捧場笑道:
“郡主真是菩薩心腸,連這種見不得人的粗鄙女子都這般體恤。”
“林姑娘,還不快謝過郡主?這鬥笠可是值幾十兩銀子呢,你林家如今怕是買不起了吧?”
裴照亦是在一旁溫言相勸:
“菀菀,郡主是一片好心,你容貌有損,遮掩周全些也是對自己的保護。”
“莫要因為一時的意氣,辜負了郡主的美意。”
他們一唱一和,將高高在上的施舍包裝得冠冕堂皇。
在他們眼裏,我合該卑微如泥,感恩戴德地接下這頂遮羞布。
我透過薄薄的白紗,看著裴照那張道貌岸然的臉,淡淡開口:
“郡主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這黑沉沉的東西,晦氣得像戴孝,還是留給裴大人日後出殯用吧。”
全場瞬間死寂。
掌櫃嚇得手一抖,差點摔了鬥笠。
裴照臉色微沉,眉心緊鎖,語氣依舊保持著君子的克製:
“菀菀,不得無禮!郡主何等身份,豈容你出言詛咒?”
“我知你心中有氣,但你千不該萬不該,將怨氣撒在無辜之人身上。”
“你若再這般不知分寸,休怪我不念舊情。”
明慧郡主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隨即迅速掩去,委屈地倚在裴照身側:
“裴郎,罷了,林姑娘容貌受創,性情大變也是常理,我不怪她。”
“隻是明日喜宴,若林姑娘也是這般態度,恐怕會衝撞了宮裏來的貴人。”
裴照心疼地握住郡主的手,轉頭對我沉聲道:
“明日婚宴,你若是來真心祝福,裴府大門敞開。”
“若你是來存心生事,即便你是林叔父的獨女,我也絕不姑息。”
我看著他們緊握的雙手,冷笑一聲:
“裴大人放心,明日我定備一份大禮,親自送到你們堂前。”
裴照眉頭深鎖,眼中盡是失望:
“執迷不悟,明日你若當眾出醜,莫怪我沒提醒你。”
我沒再理會他們,拂袖轉身離去。
身後傳來明慧郡主溫柔的歎息:
“裴郎,世上怎會有這般冥頑不靈之人?”
裴照的聲音遙遙傳來,滿是寵溺:
“無妨,跳梁小醜罷了,明日大局已定,她掀不起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