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正午,別院前廳鼓樂齊鳴。
隔著重重院落,我都能聽到前院傳來的喧囂與恭維聲。
裴琰換上了平日裏絕不會穿的織金錦袍,腰懸九龍玉佩,步履沉穩,哪還有半分江南病秧子的虛弱模樣。
“沈將軍一路鞍馬勞頓,快快請坐。”
裴琰的聲音隔著假山隱隱傳來,帶著帝王特有的威嚴與極力克製的熟稔。
“攝政王殿下折煞末將了,末將甲胄在身,不能全禮,還請王爺恕罪。”
沈雲舒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脆幹練,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與拘謹。
我倚在被反鎖的房門內,慢條斯理地換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箭袖長袍。
長發高束,褪去了江南女子的溫婉柔媚,露出棱角分明的眉骨。
“主子,後院的阮姑娘一直沒鬧騰,想來是認清現實了。”容澈在一旁低聲回稟。
裴琰坐在主位上,端著酒杯輕笑一聲。
“弱女子罷了,給點銀子嚇唬兩句,自然不敢再生事端。”
【今日雲舒一身戎裝,英姿颯爽,這才是孤夢寐以求的並肩之人。】
【至於阮清猗,留在後院當個擺設便好,翻不起什麼風浪。】
沈雲舒在席間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環視了一圈四周,眉頭緊鎖。
“王爺在此處養病三年,不知可曾聽聞過......那位大人的下落?”
裴琰神色微變,旋即恢複如常,語氣淡漠。
“沈將軍說的可是五年前封刀隱退的那位?天下之大,她若想藏,誰也尋不到,將軍何必總掛念著一個過去的人。”
“如今北疆已定,這天下兵馬大權盡在將軍之手,你我聯手,方是正道。”
裴琰言辭懇切,甚至當眾舉杯,眼中帶著熾熱的占有欲。
“沈將軍,孤待你的心意,你應當明了,待孤回京,孤願以天下為聘——”
“砰!”
一聲巨響突兀地打斷了裴琰的深情告白。
後院那扇堅固的梨花木門連同上麵的銅鎖,被人一腳狠狠踹飛,重重砸在前廳的庭院中央,四分五裂。
煙塵四起。
裴琰的臉色驟然陰沉下來,手中的白玉酒杯狠狠摔在案幾上。
“何人在此放肆!”
容澈更是拔出腰間佩劍,厲聲喝道:“放肆!攝政王與沈將軍在此,誰敢造次!”
煙塵散去。
我踏過碎木,一步一步走入陽光下。
黑色勁裝獵獵作響,周身殺伐之氣翻湧,哪裏還有半分溫順賢良的影子。
裴琰看清是我,眼中閃過驚怒與錯愕,但顧及沈雲舒在場,隻能壓抑著怒火咬牙切齒。
“清猗!誰準你出來的!孤不是讓你在後院抄經嗎!”
“脫下這身不倫不類的衣服,滾回去!”
我連看都沒看裴琰一眼,徑直將目光投向宴席左側的沈雲舒。
沈雲舒正端著酒杯,整個人仿佛被雷劈了一般,死死盯著我的臉。
手中的青銅酒樽“當啷”一聲掉落在地,醇酒灑了一地。
“清猗,你聾了嗎?來人,將這瘋婦拿下!”裴琰怒不可遏,厲聲吩咐侍衛。
侍衛正要拔刀上前。
噗通!
一聲沉悶至極的跪地聲響徹整個庭院。
那位戰功赫赫、連攝政王都要禮讓三分的正二品昭武將軍沈雲舒,雙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她甚至顧不得甲胄沉重,整個人匍匐在地,渾身劇烈顫抖,聲音帶著哭腔與無盡的惶恐。
“末將沈雲舒,叩見大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