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認命?”
我站在門檻處,低低重複著這兩個字,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清猗,你自幼長在江南,沒見過外麵的天地,心思單純本是好事。”
裴琰倚在榻上,語氣和緩得像在教導一個不懂事的稚童。
“可男兒誌在四方,我雖身子不爭氣,到底也有些家族祖業要承襲,往後門第規矩大,你這般小家碧玉的性子,掌不得中饋。”
【孤的攝政王府,主母必須是能執掌三軍、震懾百官的沈雲舒。】
【留她在後院做個奉茶的姬妾,已是孤莫大的仁慈,若是不知好歹妄圖爭寵,休怪孤薄情。】
我聽著這誅心之言,隻覺得眼前的男人陌生得滑稽。
五年前,我封刀退隱,將親手訓練出來的玄甲營交出,挑了最平平無奇的沈雲舒代領兵權。
那時戰事已平,海晏河清,我隻想在江南尋個良人,度過餘生。
遇到裴琰那天,他倒在蘇堤的雨地裏,渾身發燙,咳得撕心裂肺。
我將他背回醫館,守了三天三夜。
後來他說他家道中落,無依無靠,隻想尋個安穩去處。
我信了。
我藏起所有功勳,收斂一身殺氣,學著江南女子描眉點絳,洗手做羹湯。
如今看來,真是演得太真,連我自己都快忘了曾是怎樣執掌乾坤的人。
“依裴郎的意思,我該如何認命?”我淡淡開口。
裴琰朝侍立在門外的貼身長隨容澈招了招手。
容澈低著頭走進來,手裏捧著一隻精巧的沉香木匣子。
裴琰抬了抬下巴,示意容澈將匣子遞給我。
“這裏頭是兩處臨街的旺鋪地契,外加五千兩紋銀。”
裴琰溫聲道,眉目間滿是大度。
“沈姑娘若入了門,眼裏揉不得沙子,她常年在軍中,脾性剛烈直爽,孤......我怕你受委屈。”
“你拿著這些銀錢,若是願意留在府裏,便搬去偏院清修,若是不願,拿著銀錢自謀生路,我也絕不阻攔。”
【給足了銀兩,仁至義盡。】
【她一個無權無勢的孤女,離了孤的庇護,在亂世裏能活幾天?】
【兜兜轉轉,最後還不是得跪著求孤收留,屆時她便該明白主仆尊卑的道理。】
我垂眸看著那沉香木匣,沒有伸手去接。
“五千兩,買斷三年情分,裴郎出手當真大方。”
裴琰微微皺眉,語氣裏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威嚴與不悅。
“清猗,莫要說氣話,貪心不足,往往什麼都落不著。”
“我貪心?”
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裴郎莫非忘了,你去年冬日肺疾發作,是誰冒著風雪去懸崖峭壁采的回魂草?”
“你高熱不退引發心悸,是誰放了半碗心頭血作藥引,才吊住你這條命?”
裴琰的臉色沉了沉,眼底閃過一絲嫌惡,但很快又掩飾在溫和的表象之下。
“這些情分,我都記在心裏,若非如此,這兩間旺鋪又怎會平白給你?”
容澈在旁邊輕聲勸道:“阮姑娘,主子待您已是極厚道了,京城沈家如今勢頭正盛,沈將軍不日就要凱旋,您爭不過的,何必自討苦吃。”
我看著容澈,又看了看裴琰,忽然笑出了聲。
“自討苦吃?好一個自討苦吃。”
裴琰見我神色異樣,眉宇間的耐心漸漸耗盡,冷冷收回視線。
“清猗,孤乏了,把東西收下,你且退下好好想想,明日沈將軍便會途徑此地巡視,孤不希望節外生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