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未婚夫裴琰天生體弱。
吹不得穿堂風,受不得驚嚇。
多走幾步都要咳嗽幾下。
每年盛夏還要獨自北上避暑,一去便是三月。
為了給他調養身體,我洗手作羹湯,做盡溫順賢良。
隻打算在這江南水鄉和他共度餘生。
直到昨夜,我意外聽到了他的心聲。
【江南安逸,她伺候得倒比宮人細致周全。】
【可惜生得再美也是個依附男人的菟絲花,寡淡無趣,上不得台麵。】
【待孤徹底掃平黨羽,便迎娶沈將軍為妻。】
【唯有那般挽弓破萬軍、巾幗不讓須眉的女子,才配與孤並肩。】
我端著參湯的手微微一頓。
原來我這體弱的未婚夫,是朝中那位殺伐果斷、權傾天下的攝政王。
北方避暑,不過是回京臨朝稱製。
可他大概忘了查,他日思夜想的那位沈將軍,在我封刀退隱前。
不過是我麾下一名替我執鞭牽馬的偏將。
......
“清猗,把參湯擱下吧,孤......我今日胃口欠佳,喝不下這般膩人的物什。”
裴琰靠在紫檀木軟榻上,臉色透著大病初愈的蒼白,聲線輕柔得仿佛隨時會被風吹散。
我端著白玉盅,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
他的心聲卻如擂鼓般在我腦海裏炸響。
【天天除了燉湯便是繡花,整個人像一潭死水。】
【孤在前朝運籌帷幄,回了後宅還要對著這種毫無風骨的深閨怨婦,真是索然無味。】
【若非貪戀江南這處別院清靜,能避開京城耳目,孤豈會在此地虛耗三年光陰。】
我垂下眼簾,看著盅裏泛著油花的湯水,將它輕輕放在案幾上。
“既然喝不下,那便晾著吧。”
裴琰握著帕子掩唇輕咳了兩聲,眉宇間染上一絲恰到好處的歉疚與憐惜。
“清猗,你莫要同我置氣,我這身子骨自幼多病,拖累了你三年,是我的不是。”
“你沒有不是,是我手藝粗陋,合不了你的胃口。”
【倒還算有幾分自知之明。】
【待沈雲舒平定北疆歸來,孤便擬旨賜婚,屆時封清猗一個侍妾的名分,賞她一世衣食無憂,也算全了她侍奉三年的情分。】
【至於正妃之位,唯有沈雲舒那般與孤共謀江山、在馬背上飲血的奇女子才坐得起。】
我聽著他心底那聲高高在上的恩賜,心頭微涼,隻覺得荒唐得發笑。
三年裏,他咳血,我便翻遍古籍去深山采藥。
他怕冷,我整夜整夜用體溫替他焐著冰涼的雙足。
我以為我救贖了一隻折翼的病弱白雀,誰知人家是翱翔九天的蒼鷹,隻把我當成路邊搭窩的雜草。
“裴郎,北方的暑氣當真消了?”我抬眸看他,語氣平靜無波。
裴琰目光微閃,抬手撫平錦被上的折痕,語氣溫文爾雅。
“自然是消了,京城酷熱難當,若非為了早日回來看你,我本該在莊子上多歇些日子的。”
【沈雲舒的捷報昨夜剛入京,孤不得不星夜兼程趕回江南收尾。】
【若讓她知曉孤在此處金屋藏嬌,難免心生芥蒂,還是得盡快將清猗這邊的首尾打發幹淨。】
我看著他虛偽的麵容,忽然開口問道:“裴郎可知,如今名震天下的沈雲舒沈將軍?”
裴琰神情微微一滯,隨即展顏輕笑,語氣帶著世家公子的散漫與矜貴。
“略有耳聞,聽說是個不可多得的女中豪傑,清猗久居江南內宅,怎會突然問起軍旅之事?”
“隨便問問罷了。”
我轉過身,將案上的湯盅端了回來。
“冷了就莫喝了,省得傷了你的貴體。”
裴琰溫和地頷首,眼中帶著居高臨下的縱容。
“清猗果然賢淑體貼,這般善解人意,將來定能與府中新人好生相處。”
我走到門邊,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新人?裴郎這是打算娶平妻,還是納妾?”
裴琰握著佛珠的手指微頓,笑容溫潤如玉,說出的話卻冷薄至極。
“清猗,雷霆雨露皆是恩德,名分不過是虛妄,你跟了我三年,有些事該學著認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