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媽，你那件灰色的舊風衣我扔了啊，一股黴味。”

陸妙言推開主臥的門，手裏拎著垃圾袋，神情自若。

她昨晚喝了酒，眼角還帶著宿醉的紅暈，身上穿著陸秉成送的名牌套裙。

“堂叔昨天給了我三千塊，等開學了，我讓我爸帶我去商場買新的。”

我正把書架上的專業書籍一本本裝進紙箱，聞言停頓了一下。

那件風衣是我十年前評上特級教師時買的，穿了整整十年，布料早就磨損褪色。

上一世，我就是穿著這件洗得發白的外套，在寒風凜冽的菜市場檔口，刮掉了一萬多條草魚的鱗片。

刀刃割破掌心，冰水灌進膠鞋，渾身凍得發抖。

每攢下一千塊錢，我都小心翼翼地存進卡裏，生怕陸妙言在大專學校裏受委屈。

可到了她大婚那天。

五星級酒店的迎賓門前鋪著紅色地毯，陸妙言穿著綴滿碎鑽的婚紗，挽著新郎的手臂，笑靨如花。

陸秉成穿著定製西裝坐在主桌，談笑風生。

而我穿著那件洗得幹幹淨淨的舊風衣，手裏拿著自己攢了五萬塊錢的存折，匆匆趕到門口。

陸妙言卻在大庭廣眾之下，嫌惡地往後退了兩步，抬手捂住鼻子。

“媽，你怎麼弄成這副鬼樣子就來了？滿身都是殺魚的腥味！”

“今天來的人都是我公婆家的有頭有臉的朋友，你存心丟我的人是不是？”

我愣在原地，結結巴巴地說想把存折給她當嫁妝。

她一把將存折打落在地，聲音尖銳又刻薄：

“五萬塊錢打發叫花子呢？堂叔給了我二十萬的支票，還讓我老公去他們分公司當副總！”

“你呢？你是我親媽，當了一輩子老師連個指標都保不住，除了一身魚腥味，你給過我什麼？！”

周圍賓客的竊笑聲像針一樣紮在我的臉上。

最後，是陸秉勳叫來保安，客客氣氣地將我“請”出了婚宴大廳。

那一天，我在深秋的冷風裏坐了一整夜。

直到後來我胃癌晚期躺在醫院的硬板床上，直到心電圖變成一條直線，他們父女二人，連一次病房都沒進過。

“媽，你在發什麼呆啊？”

陸妙言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她斜靠在門框上，手裏擺弄著新買的手機。

“我爸說了，今天上午學校行政班子開會，周校長肯定在。”

“你趕緊換衣服去學校，別把我的事耽誤了。”

陸秉勳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報紙，聞言放下茶杯，慢條斯理地走過來。

“素商，夫妻一體，做人不能太自私。”

“子軒昨晚高興得半宿沒睡，秉成也說了，以後咱家有事他絕不推辭。”

“你今天去跟周校長好好說說，女同誌眼皮子不要太淺，名額是死的人是活的，多求兩句算什麼丟人？”

我把最後幾本教案膠帶封好，神色淡漠地轉過身。

“我沒答應要去要第二個名額。”

陸秉勳眉頭微蹙，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但依然維持著說教的口吻：

“你看你，又在耍小性子。”

“昨天不給秉成麵子就算了，今天還拿妙言的前途開玩笑？”

“全天下哪有你這麼當媽的？你在這個崗位上待了這麼多年，連個機動名額都舍不得給女兒爭取？”

陸妙言也有些急了，跺了跺腳：

“媽！下周一附中就要統一報到了！”

“你現在不去辦，難道真讓我回那個破民辦高中去讀嗎？”

“子軒哥都能進重點班，我憑什麼去普通高中受罪啊？”

我看著眼前這兩個人，心頭沒有半點起伏，甚至有些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