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和姐姐是上京城豔名最盛的雙生並蒂蓮。

她跟了定國公府世子顧明琛，我纏上了二公子顧蕭。

三年裏，大公子流水般賞賜珍寶，二公子策馬帶我踏遍山河。

他們在城南特意置了相連的華宅，我和姐姐日子蜜裏調油。

直到姐姐生辰，顧明琛破天荒地未至。

長壽麵凝成坨，紅燭燃盡，掌櫃才送來一方水光綾羅。

錦盒夾層裏，卻落出一張沾著脂粉香的字箋：

“琛郎說，姐姐最襯這江南進貢的輕薄料子。”

姐姐沒哭沒鬧，平靜地將木盒闔緊。

次日我約顧蕭用膳，他遲了半個時辰。

進門時外袍沾著陌生的鬱金濃香，眉眼滿是不耐：

“抓緊用膳，衛所有差事，我趕時辰。”

夜裏我翻牆去找姐姐，她正對著菱花鏡卸殘妝。

浸了花露的帕子擦過眼角，她忽然輕笑：

“阿妹，咱們暗中攢下的體己，折現能有多少？”

我倚著門框，從袖底掏出厚厚一疊通兌銀票，

以及兩本蓋著朱紅官印的嶄新戶籍與通關路引。

“三千萬兩，夠買山置宅，下半輩子各養幾個俊俏小廝。”

“快收拾細軟，五更出城的快馬我都備好了。”

......

“趕緊出來，前廳來了貴客，大公子和二公子正陪著吃茶。”

伺候的吳嬤嬤掀開銷金軟簾，眼皮耷拉著，

嗓音尖細得像被門縫夾過。

我搭在紅木箱籠銅扣上的手頓了頓。

姐姐汀芷坐在菱花鏡前，手裏那支素銀簪子在掌心壓出一道淺紅的印子。

她沒有回頭，聲音靜得像結了薄冰的深潭：

“什麼時辰了，兩位爺帶了誰來？”

吳嬤嬤嘴角撇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躬著腰，語氣聽著恭謹，字句卻像淬了涼水：

“表姑娘裴宛央剛自江南省親回來，帶了些新茶，

大公子念著兩位姑娘在城南寂寞，特意引表姑娘來串個門子。”

我合上箱蓋，將包袱往床帳深處踢了半寸。

“更深露重，表姑娘不在高門深閨安歇，倒跑來我們這別苑偏宅串門，顧家的家教越發體貼了。”

吳嬤嬤臉色微僵，隨即掩唇輕咳一聲：

“采綠姑娘慎言，大公子說了，換身體麵衣裳去見客，莫失了城南華宅的分寸。”

走過回廊時，夜風夾雜著濃鬱的鬱金香氣撲麵而來。

那正是白日裏顧蕭衣襟上的味道。

前廳裏銀絲炭燒得通紅，暖意融融。

顧明琛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指尖摩挲著青瓷茶盞，

眉宇間是我看了三年的端方清貴。

他身側坐著個著鵝黃軟緞褙子的少女，發髻低垂，

插著一支通透的羊脂白玉簪，身段纖弱如柳。

顧蕭則隨意倚著博古架，手裏把玩著一柄嵌金匕首，神情有些漫不經心。

見我們進門，鵝黃色衣裙的裴宛央抿唇一笑，起身迎了兩步，舉止挑不出半點差錯。

“這兩位便是汀芷姐姐與采綠妹妹吧？”

她嗓音極輕，像江南的三月春雨，軟糯得讓人挑不出刺：

“總聽琛表哥和蕭表哥提起二位，說二位姑娘最是溫婉知禮，

今日一見，果真天姿國色。”

姐姐微微垂眸，雙手交疊在腹前，行了個無可挑剔的平禮：

“裴姑娘謬讚，殘花敗柳，當不起貴人稱讚。”

顧明琛端茶的動作微微一頓，眉頭微皺，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汀芷，宛央是名門閨秀，真心實意來見你們，說話何必帶刺？”

裴宛央連忙伸手扯了扯顧明琛的寬袖，眼睫顫動，語氣滿是惶恐：

“琛表哥莫怪姐姐，是我唐突了，原是我在江南尋得幾方極好的香料，

聽說姐姐們平日裏用度素淨，特意送來添個彩頭。”

丫鬟捧著兩隻精致的雕漆紅木盒上前。

盒蓋掀開，裏頭盛著兩副成色極好的降真香，還有兩盒上京城千金難求的螺子黛。

顧蕭抬了抬下巴，看向我，語氣透著熟稔的漫不經心：

“宛央費了心思挑的，采綠，還不快收下？”

我站直身子，視線掠過顧蕭那張俊美多情的臉龐，

心底泛起一陣冷意。

三年裏，他曾策馬帶我走過漠北草原，在長河落日下對我發誓，

說我是他此生唯一的明珠。

如今，他眼裏的明珠，不過是能隨手打發的外宅玩物。

“多謝裴姑娘美意。”

我輕聲開口，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隻是螺子黛金貴，多用於名門正妻畫娥眉以侍夫君，

我和姐姐不過是別苑裏的清客，用這等好物，怕折了壽數。”

裴宛央神色一滯，眼眶瞬間紅了一圈，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卻依舊強撐著溫順：

“采綠妹妹怎能這般自輕自賤？在我心裏，妹妹與尋常貴女無異的。”

顧蕭臉色微沉，將金匕首啪的一聲拍在茶幾上。

“采綠，別不知好歹，宛央好心待你們，你句句含沙射影，成何體統？”

屋內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姐姐忽然伸手，將那兩隻木盒穩穩接了過來。

她屈膝，動作恭順至極：

“表姑娘賞賜，奴家愧領了，夜已深，二位爺若是沒有旁的吩咐，

我和妹妹便回房歇息了。”

顧明琛看著姐姐低順的眉眼，眸光微閃，語氣稍緩：

“明日午後老太君在國公府別院設小宴，宛央初次回京，

身側缺幾個懂音律的，你們姐妹擅琵琶與箜篌，明日早些過去伺候。”

讓上京城聲名赫赫的紅顏知己，去給未過門的世子夫人當助興的樂伎。

這便是他三年深情給出的歸宿。

姐姐唇角揚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輕聲道：

“世子吩咐，奴家怎敢不從。”

走出前廳，回廊下的燈籠被夜風吹得晃晃悠悠。

我低頭看了看腕間的翡翠鐲子，轉頭看向身側麵無表情的姐姐。

“五更的馬車，還走麼？”

姐姐將那價值連城的紅木盒隨手丟進路旁的枯井裏，井底傳來沉悶的落水聲。

“走，怎麼不走？”

她拍了拍手上的浮灰，眸光比天上的寒星還要亮：

“明兒個他們的盛宴，咱們姐妹，不奉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