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姐姐這雙手，當年在大雪天裏替顧明琛搓洗傷口，

凍得皮開肉綻，連琴弦都撥不動。”

回到屋裏，我挑亮了油燈，拉過姐姐的手細細看著。

指節修長勻稱，但仔細瞧，虎口處還留著極淺的凍瘡舊疤。

三年前，定國公府奪嫡凶險，顧明琛在回京途中遇伏，

身中三箭，瀕死在寒江渡口。

是姐姐變賣了母親留下的唯一金鎖，請了大夫，

用土方子一口一口將他從閻王殿裏拉回來。

顧明琛醒來那日，握著姐姐滿是凍瘡的手，眼底通紅如血：

“汀芷，顧某若能重回公府，定八抬大轎，

迎你為妻，許你一世榮華。”

海誓山盟猶言在耳，如今卻成了別苑裏見不得光的私藏。

姐姐抽出手，用銀剪剪斷了一截燈芯，青煙嫋嫋升起。

“昔年情分，早在日複一日的等待裏磨成了灰。”

她聲音很平，像在說旁人的故事：

“顧蕭又何嘗不是？他當年在江南惹了人命官司，

被老國公杖責垂死，關在柴房裏斷糧三日。”

“是誰踩著瓦片翻進高牆，將偷來的參湯一勺一勺喂進他嘴裏？”

我倚在窗欞邊，自嘲地笑了一聲：

“是我，我還傻乎乎地替他擋了仇家一記暗箭，右肩留了道寸許長的疤。”

顧蕭養好傷後，在城南置辦了這套相連的宅院，攬著我的腰說：

“采綠，你是我顧蕭拿命換來的心頭肉，

這輩子隻要我活著，就絕不讓你受半點委屈。”

後來呢？

後來的顧二公子回了京，重掌禁軍衛所，成了上京城鮮衣怒馬的貴胄。

他送我的東珠越來越大，陪我說話的字數卻越來越少。

他在衛所沾了旁的脂粉香，歸家時隻剩一句“抓緊用膳，我趕時辰”。

“人心是經不起稱量的。”

姐姐從箱底取出一疊厚厚的票據，一張張在桌上鋪開：

“這是彙豐錢莊的通兌彙票，兩千萬兩，

走的是南洋海商的暗賬，查不到定國公府頭上。”

我走過去，將另一疊蓋著朱紅印信的紙契壓在上麵：

“江南三座茶山的契約，還有蜀中五家絲綢莊的分紅文書，都在這兒了。”

“他們以為我們是依附大樹的菟絲花，成日裏盼著他們施舍恩寵。”

“殊不知，這三年借著他們的名頭，

咱們把該賺的銀子，一兩不少地屯了個底朝天。”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我迅速將桌上的票據掃入暗格，合上翻板。

房門被輕輕叩響，門縫裏塞進來一張折疊的箋紙，隨之而去的是匆匆離開的細碎腳步。

姐姐拾起那張字箋，展開借著燈光看去。

箋上是娟秀的簪花小楷，字裏行間透著溫軟的優越感：

“汀芷姐姐親啟：琛表哥明日欲將定國公府家傳的雙鳳羊脂佩贈我為定禮，

聽聞那玉佩暫存姐姐處，明日茶宴，勞煩姐姐親手歸還，物歸原主，方顯大度，宛央頓首。”

我湊過去看清了字跡，胸口頓時一陣翻湧。

那塊雙鳳羊脂佩，是顧明琛脫險回京前，親手係在姐姐頸間的。

他說：“此乃顧家主母世代相傳之物，除你之外，無人配戴。”

如今，裴宛央輕飄飄一句“物歸原主”，

便要姐姐在大庭廣眾之下，親手將尊嚴撕碎奉上。

“欺人太甚。”我咬牙切齒，指甲幾乎陷進掌心裏。

姐姐卻笑了一聲，那笑容極涼，沒有半分怒意。

她抬手將字箋湊到油燈火焰上。

火舌舔舐著素白的宣紙，瞬間將其化作一團黑灰，落在青石地磚上。

“采綠，生氣是最無用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