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剛值完二十四小時急診夜班，我兩條腿沉得抬不動。

還沒走出急診大廳，婆婆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雲舒啊！你爸不行了！胸口疼得在地上打滾，已經送到縣醫院，醫生說是急性大麵積心梗，縣裏做不了支架，這可怎麼辦啊！”

一身疲憊一下子驚沒了。

我一邊往外跑，一邊撥通周宴禮的電話。

他在市一院心外科，是青年骨幹，手裏攥著最好的轉運資源和綠色通道。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通，那邊亂糟糟的，周宴禮壓著聲音，語氣急躁：“雲舒？我在鄰省開全國胸心外科學術年會，馬上要上台彙報，什麼事非要這時候打過來？”

“宴禮，爸突發急性心梗，隨時有猝死風險！縣裏條件不夠，你趕緊聯係市急救中心派監護車，立刻轉院手術！”

我跑得喘不上氣，聲音都在抖。

聽筒安靜兩秒，隨後傳來他冷淡的聲音：“縣醫院的胸痛中心雖然水平一般，但基礎溶栓總是會做的。”

“我現在根本走不開。先讓縣裏處理，別動不動就大驚小怪的要轉院。我掛了，領導在叫我。”

他沒等我再說一個字，直接掐斷了通話。

我愣在原地看著手機，心裏清楚，已經指望不上他了。

公公如果繼續留在縣醫院，根本撐不下去。

我撥通急診老主任的號碼。

“主任，我公公急性大麵積心梗，現在在縣醫院，能不能調動移動重症監護車去接，預留導管室和綠色通道？”

“你把縣醫院接診醫生的號碼發給我，我馬上安排。”

等待的兩個多小時格外難熬。

救護車到的時候，公公已經重度心源性休克，血壓低到危險值。

平車一落地，醫護立刻接手，推著人往急診手術室跑。

婆婆嚇得渾身發抖，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抓著我的袖子哭：“雲舒啊，宴禮怎麼還沒回來？他親爹快沒命了，他這個當大醫生的兒子到底死哪兒去了啊！”

我扶著她坐好，把外套脫下來給她披上。

二十多個小時沒合眼，我太陽穴一陣陣抽痛。

“媽，我在呢。老主任親自帶隊進去做急診介入，爸一定會沒事的，您先歇口氣。”

紅燈亮了整整三個小時，手術室的門才被推開。

老主任摘下口罩，臉色嚴肅：“前降支近段完全堵死，血栓很重。再晚二十分鐘，就救不回來了。”

“人暫時穩住，接下來送重症監護室觀察。”

婆婆聽完身子一晃，差點暈過去。

我趕緊把她喚醒，又跟著平車辦住院、簽知情同意書、交押金、核對用藥。

等安頓妥當，天已經黑透。

我嗓子幹得厲害，走到走廊開水房接了一杯溫水。

拿出手機，習慣性點開朋友圈。

一條剛發沒多久的動態直接跳了出來，猝不及防地撞進了我的視線。

發動態的是鄰市一家三甲醫院的同行。

配文寫著：“熱烈祝賀本院肺移植研討會圓滿落幕，感謝省城專家的傾囊相授。”

下麵附著一張在會場正門口拍攝的高清大合影。

照片的正中央，站著一身筆挺定製西裝的周宴禮，看著很精神。

旁邊有個女人親密的挽住他胳膊，半個身子靠過去，穿著一身高定香檳色風衣，笑靨如花。

那是沈清漪。

那個五年前在市一院全院通報的醫療救援事故中，就已經因公殉職、屍骨無存的女人。

我手指一緊，杯子裏的熱水灑出來燙到手背，我卻感覺不到半點溫度。

我的視線；落在沈清漪挽著周宴禮的那隻手上。

她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鉑金暗紋戒指。

那枚戒指，和周宴禮當年向我求婚時戴在我手上的婚戒，一模一樣。

當年周宴禮深情款款地對我說，這是他在國外找大師獨家手工定製的孤品，世間絕無僅有，象征著對婚姻獨一無二的忠誠。

原來這所謂的獨一無二，從五年前開始，就已經成了笑話。

我心裏翻江倒海，卻一滴眼淚都沒掉。

做了近十年急診醫生，見過太多生死，我本能壓住了崩潰。

我把這條朋友圈、原圖、發布者主頁，還有帶時間水印的全部截圖，打包發送到了個人加密郵箱裏。

接著我登錄醫院內網，打開差旅審批係統，調出周宴禮近三年所有出差申請。

一共七次。

每次他報備去外省參加學術會議的時間地點，全都和沈清漪社交賬號悄悄打卡的定位對上。

他拿著醫院報銷，打著學術交流的借口出門，其實是跑到別的城市陪這個早就被認定死亡的女人。

今天，他寧可放任親爹在鬼門關打轉，也要留在那邊陪著她參加研討會。

脫水加上長時間透支，一陣眩暈猛地湧上來。

我眼前發黑，耳朵嗡嗡作響，直直倒在地上。

不知過了多久，我緩緩睜開眼。

消毒水味鑽進鼻子，手背上紮著針，葡萄糖正在往血管裏滴。

值班小護士看見我醒，紅著眼開口：

“雲舒姐，你都嚴重脫水低血糖了，再晚點被發現真要休克了！”

“周醫生什麼時候回來啊？公公還在重症，你又倒下，他怎麼一直不露麵？”

我沒回話，慢慢坐起身，拿起枕邊的手機。

有一條半小時前發來的微信，是周宴禮。

“雲舒，聽說爸手術做完了，沒事就好。研討會剛結束，這兩天我來回協調專家，很累。”

“醫院家裏這邊你多擔著，別總打電話打擾我，體諒一下我。”

我盯著這行字，平靜地回複了兩個字。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