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裴淮景懸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頓。

“雲雲，別為了這點小事掃興。”

“孤哄你，不是讓你得寸進尺拿喬的。”

謝明棠也趕緊站起來，親昵地挽住我的胳膊：

“是呀阿姐，剛才我們隻是隨口玩笑，你千萬別往心裏去。”

“我跟你賠不是好不好？上元賞燈可是大事，怎麼能缺了你呢？”

我低下頭，隨後麵無表情地用力將手抽了出來。

“我沒有生氣。”

我看著他們，聲音沒有起伏。

“我是真的不想去了。”

“你們想去哪就去吧，不必遷就我。”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任何人的臉色，轉身走出了東宮。

門扉合上的瞬間，我聽見江子瑜壓不住的怒火在身後炸開：

“謝舒雲發什麼瘋！棠棠都低聲下氣給她道歉了，她還甩臉子給誰看？”

謝越清冷的聲音緊接著響起：

“行了，別管她。”

“從小到大哪次不是這樣？”

“每次鬧脾氣說不理我們，過不了兩日還不是自己巴巴地來討好。”

“隨她去，等她氣消了，自己會找台階下的。”

幾人很快便揭過了這個話題，重新熱火朝天地商議起望月樓的賞燈行程。

沒有人再多問我一句。

也沒有人追出來看我一眼。

回到房裏，我靜靜地坐在床榻前。

回想起三人眉心熄滅的燈火。

以及裴淮景眉心隻還燃著黃豆大小的火苗。

忽然回想起這十年在人間的日日夜夜。

為了守住他們當年點燈時的情分，我是怎麼做的？

江子瑜中了奇毒，我瞞著所有人，日日割腕取血，做藥引喂他喝了整整三個月，自己差點氣血枯竭而死。

謝越患了咳疾，我三步一叩首，跪完了靈穀寺的三千級台階，隻為給他求一帖靈藥，膝蓋爛得深可見骨。

裴淮景被幽禁東宮的那半年，我不眠不休為他抄寫了一萬卷祈福經文，眼睛熬得幾乎瞎掉。

至於謝明棠，她身子骨弱，每一場風寒、每一次高熱，都是我衣不解帶地守在她榻前，替她熬藥試溫。

我以為我們是生死相托的至交。

如今才知道，我拿命換來的情分，在他們眼裏不過如此。

虛空中，司命星君的聲音再次傳來：

“謝舒雲，那三盞燈已滅，若太子那最後一盞也熄了，你這具凡身便隻剩三日時間。”

“三日內，你必須趕到城外的長明觀，在祖師神像前散盡修為歸位。”

“若誤了時辰，便會神魂俱滅。”

我看著案幾上的燈，輕輕應了一聲：

“我知道。”

既然要走，就該走得幹幹淨淨。

第二日，是爹爹的生辰。

或許，這大概是我作為“謝舒雲”，最後幾次與爹爹同桌用膳了，陪他過生辰了。

於是我帶上相約一起送的賀禮夜明珠，推開了宮宴的門。

跨進門檻的那一刻，廳內原本的熱鬧詭異地停滯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先是落在我的身上。

隨後又齊刷刷地看向了坐在主位側邊的另外四個人。

裴淮景、謝越、江子瑜，還有謝明棠。

他們四人，送的賀禮全部都是西域進攻的雪紅珊瑚。

隻有我抱著格格不入的賀禮，像個誤闖了別人家宴的局外人。

席間有不知情的庶妹詫異地開口：

“咦？長姐，你們五人不是素來形影不離嗎？”

“怎麼今日太子殿下他們一起送了紅珊瑚，唯獨你送夜明珠？”

我還沒開口，謝明棠就驚訝地捂住了嘴，一臉無辜地看向我：

“阿姐，你不知道我們給爹爹準備的驚喜是什麼嗎？”

“午後我不是特意讓婢女傳信給你，到時候一同送紅珊瑚，哄爹爹開心嗎？”

她眼眶一紅，聲音染上幾分委屈：

“你是不是還在為白日裏抽簽的事生我的氣，所以故意不配合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