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司命殿裏的一盞長明燈。

因貪戀人間的溫暖，我成了國師府的養女謝舒雲。

我的本體化作四盞副燈，分別凝結於四個好友的眉心。

司命星君曾說，隻要這人間還有一人真心給我留一個位置，其中一盞副燈不滅。

我便能安安穩穩地留在凡間。

直到謝明棠弄出來一個“同心簽”，說以後每年去處要抽簽決定。

抽到一處，才算真正的心有靈犀。

可三次選簽，他們四人次次同行，唯獨我，次次落單。

第一次抽看燈的街區，他們抽中繁華的東市，我抽中荒涼的西街。

那天夜裏，妹妹謝明棠眉心的副燈滅了。

第二次抽祈福的寺廟，他們抽中城內的相國寺，我抽中城外的靈穀寺。

第二日，兄長謝越的副燈滅了。

第三次抽放花燈的河段，他們抽中上遊，我抽中下遊。

當晚，竹馬江子瑜的副燈也滅了。

四盞燈，隻剩下裴淮景的那一盞還在微弱地亮著。

我害怕了。

所以在這次上元出遊抽簽前，我悄悄去了東宮找裴淮景。

我紅著眼睛，把我是長明燈化人的真相全盤托出。

我拽著他的袖口，低聲求他：“淮景，你選擇和我一樣的好不好？”

“不然燈全滅了，我就要回到天上了。”

裴淮景隻是愣了一下，隨即眼底浮現一絲無奈。

他伸手，指腹輕輕摩挲過我的眼角，語氣沉穩而篤定：

“好，孤答應你。”

“雲雲想要什麼，孤都給你換。”

雖然他答應了我，但我還是慌。

所以在謝明棠拿出簽筒時，我悄悄凝出一縷神識探了進去，想確認我能不能抽到和他們一樣的“望月樓”。

神識掃過的瞬間，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簽筒裏剩下的簽，每一張上麵寫的，都是城外偏僻的“落梅山莊”。

而他們四個人手裏捏著的，全都是“望月樓”。

我腦子裏轟的一聲巨響。

難怪每一次抽簽，他們都笑著推推搡搡，非要讓我最後一個抽。

我抬起眼，看向坐在首位、端著茶盞神色淡然的裴淮景。

原來是這樣。

既然如此，這人間，我也確實待到頭了。

裴淮景放下茶盞，掃了一眼我手裏那支寫著落梅山莊的廢簽，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笑。

“沒辦法了雲雲，孤都已經照你的意思改過簽了，可你還是沒抽中。”

“或許，這就是天意吧。”

旁邊的謝明棠捂著嘴嬌笑，肩膀輕輕撞了我一下：

“雲雲，你和我們也太沒有默契了！”

“太子殿下都給你放水了，你作弊都抽不到和我們一起呀。”

江子瑜和謝越也跟著笑出聲。

我垂下眼睫，將那支簽輕輕擱在桌麵上。

我拚命壓下胸口撕裂般的疼。

在神識裏喚醒了司命。

“司命星君，這凡間，我不想留了。”

司命歎了口氣：

“你那未婚夫的副燈尚未全滅，你若還想……”

“不必了。”

我閉上眼，截斷了他的話。

“等不到全滅了。”

“勞煩星君替我準備歸位吧。”

我沒再看他們，轉身往回走。

或許是即將離開，第二日我還是早早出門去東宮和他們會和。

剛走到嗎門外，便聽見裏麵傳來江子瑜肆無忌憚的笑聲。

“棠棠這主意絕了！總算不用帶著她了。”

“大家從小一起長大，每次搞得好像我們故意排擠她一樣，煩都煩死了。”

謝越語氣冷淡：

“誰讓她實在太黏人。”

“每次我們五人聚在一處，她恨不得纏著，一點分寸都沒有。”

我僵在屏風後，死死咬住了唇肉。

原來我掏心掏肺的付出，在他們眼裏，是令人窒息的糾纏。

屏風內安靜了一瞬，隨後響起了裴淮景低沉磁性的嗓音。

“也多虧了棠棠這盲抽的法子，不然真被她纏得脫不開身。”

“不過，她為了能跟我們同去，昨日竟跑來東宮，跟孤說她是長明燈下凡曆劫的靈物。”

“說這次若再不能同行，她就要回天上了。”

他輕笑了一聲，語氣裏透著絲絲戲謔。

“你們說，這回要不還是帶上這位小仙子？”

話音剛落，江子瑜拍桌狂笑：

“長明燈化人？她看話本子看魔怔了吧！”

謝越冷笑一聲：“丟人現眼。”

我聽著裏麵哄堂的笑聲，眼眶幹澀得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我麵無表情地繞過屏風，走了進去。

笑聲戛然而止。

謝明棠心虛地低頭喝茶。

江子瑜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裴淮景依舊不動聲色地朝我招招手。

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雲雲，過來。”

“剛才大家商議過了，決定破例一次。”

“這次上元夜，等去過望月樓，便陪你一起去落梅山莊看梅花。”

我站在原地沒動，避開了他伸過來的手。

“不必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平靜。

“我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