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五分鐘後，卓爾鳴的電話直接轟了過來。

“岑綠猗你腦子被驢踢了？大半夜發什麼瘋？你不是在工廠當孝女嗎？”

聽筒裏滿是重型機車的轟鳴聲和嘈雜的重金屬音樂。

熟悉的聲音穿透耳膜，我靠在樹幹上，忽然很想笑。

“卓爾鳴，借我兩百塊錢。”

電話那頭猛地安靜下來，隻剩下機車的怠速聲。

“你在哪？”

她的聲音冷了下來。

“街角，老地方。”

半個小時後，一輛改了亮粉色排氣管的踏板車刺破夜色，帶著刺耳的刹車聲停在我麵前。

卓爾鳴穿著帶鉚釘的皮夾克，頭發染成張揚的霧霾藍，嘴裏嚼著泡泡糖。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臉色驟然變了。

“你怎麼搞成這副死樣子？鬼一樣。”

她一把抓過我的手腕，皮包骨頭的觸感讓她手指抖了一下。

“岑綠猗，你絕食了？”

“沒，就是胃口不太好。”

我從包裏摸出那六千多塊錢的現金，塞進她懷裏。

“卓爾鳴，帶我去理發店。”

“現在？淩晨一點，哪家理發店開門？”

“阿傑的店，他通宵給人改車接發，我知道他沒睡。”

我跨上她的後座，伸手環住她的腰。

她的後背很暖和，帶著劣質香水和煙草的味道，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刮得我臉頰生疼，但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痛快。

阿傑的發廊開在城中村的死胡同裏。

卷簾門拉起半截，裏麵彌漫著刺鼻的氨水味和重低音鼓點。

阿傑叼著煙從裏間走出來，看見我的時候愣了半天。

“喲，這不是岑大孝女嗎？工裝還沒脫呢，怎麼有空來我這臟地方？”

“染頭發。”

我坐在轉椅上，指了指鏡子裏的自己。

“染什麼？黑色？你這黑頭發看著死氣沉沉的。”

“金色。”

我看著鏡子，一字一句地說。

“最紮眼、最亮的淺金。”

阿傑吸了一口煙，挑了挑眉，沒再多問，轉身去調漂膏。

漂白劑刷在頭皮上，火辣辣地疼，像一把小刀在頭皮上刮。

血小板極度低下的頭皮很快滲出了細密的血珠，混在白色膏體裏，變成詭異的淡粉色。

阿傑有些慌了。

“綠猗，你頭皮破了，要不別漂了？”

“繼續。”

我盯著鏡子裏的自己，手死死摳著扶手。

“漂幹淨點。”

三個小時，從黑夜到黎明。

當吹風機的熱風散去，鏡子裏出現了一個頂著一頭炸裂淺金短發的女孩。

臉色依舊蒼白，嘴唇依舊沒有血色，但那一頭耀眼的金發，像是一團在死灰裏重新燒起來的野火。

卓爾鳴站在旁邊，看了我很久，突然眼眶紅了。

“岑綠猗，你真好看。”

“我也覺得。”

我站起身，把幾張百元大鈔拍在桌上。

走出巷口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街角的奶茶店剛開門，卷簾門嘩啦啦響。

我走過去，指著招牌上最大的一張圖。

“一杯滿杯多肉葡萄，去冰，多加一份波霸。”

十六塊。

以前我在廠裏，喝一杯兩塊錢的袋裝豆漿都要猶豫很久，為了給岑秉德省出一顆藥錢。

冰涼酸甜的汁水滑過潰爛的喉嚨，激得我全身發抖，但我大口大口地咽了下去。

好喝得要命。

剩下的錢，我全在隔壁的二手車行買了一輛銀灰色的公路自行車。

車身輕盈，漆麵有些劃痕，但刹車極靈。

“卓爾鳴，我走了。”

我騎上車，腳踏板踩下去，風瞬間灌滿了空蕩蕩的工裝外套。

“你去哪啊？岑綠猗！”

卓爾鳴在後麵追著喊。

“去兜風！”

我沒有回頭。

我迎著風拚命地踩著腳踏板，從城西騎到城東，穿過早高峰擁擠的車流，穿過那些西裝革履、神色匆忙的行人。

肺部像被拉風箱一樣劇烈撕扯，視線開始陣陣發黑，周圍的建築在飛速扭曲。

鼻血又淌了下來，滴在銀灰色的車把手上。

我沒有停。

這是我這大半年來，第一次不用去想透析單，不用去算學費，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我終於把我自己，還給了我自己。

車子滑進老城區一條逼仄陰暗的小巷街角。

渾身的力氣在這一瞬間被抽得幹幹淨淨。

車龍頭一歪，我和自行車一起狠狠砸在水泥地麵上。

冰冷潮濕的地麵貼著我的臉。

大口大口的血沫從嘴裏湧出來，浸濕了地麵上的青苔。

手腳迅速變得冰涼，心臟跳得越來越慢，像一麵破了皮的鼓。

口袋裏的手機一直在瘋狂震動。

屏幕上跳動著母親韓采葛的名字，大概是發現銀行卡沒有準時到賬，或者發現被我拉黑了換了公用電話打過來。

我沒有力氣去接了。

視線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我聽見巷口傳來急促沉重的腳步聲和卓爾鳴發瘋般的尖叫。

“岑綠猗——！”

......

岑家客廳裏，紅燒肉的盤子剛撤下。

岑秉德正翻看著晨報，韓采葛第十次放下座機聽筒，眉頭緊鎖。

“這死丫頭怎麼回事？手機關機，廠裏財務說她昨天下午就辭職走了，連宿舍的被褥都沒拿。”

岑令淑在旁邊急得跺腳。

“媽！我寫生定金今天不交名額就沒了！她到底把錢弄哪去了？不會又跟那些狐朋狗友鬼混去了吧？”

岑秉德把報紙往桌上一拍，臉色陰沉。

“我就知道，狗改不了吃屎，裝了大半年孝順，骨子裏還是個爛人！”

話音未落，茶幾上的座機尖銳地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