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曾是全家最丟人的存在。
打架、逃學、染一頭黃毛,親戚見了繞著走。
直到我爸查出尿毒症那天,我媽跪在我麵前:
"你要是還有一點良心,就別再混了。"
我剪了頭發,進了廠。
妹妹的學費,爸的透析費,媽的降壓藥,全從我工資裏刨。
三個月,我瘦了二十斤,開始咳血,檢查出來再生障礙性貧血晚期。
醫生說最多還有幾天的時間。
我沒告訴任何人。
我把最後一筆錢打回家那晚,拖著發燒的身子偷偷回了家。
我爸坐在沙發上,臉色紅潤得像沒病過一天。
我媽在廚房炒菜,圍裙幹幹淨淨,笑著對妹妹說:
"你姐這回是真改了,錢也交了大半年,沒一次拖過。"
妹妹嘴裏含含糊糊:
"那咱還裝到什麼時候?"
爸磕了磕煙灰:
"再觀察觀察,萬一她又回去混呢。"
我一下愣住了。
十八萬透析費、七萬六的學費。
原來我這些日子咳出的血,到頭來隻有我自己看得見。
我撐著門框沒有進去,兜裏還揣著今天剛拿的化驗單。
爸,媽,你們設的考試我參加了。
但我好像,交不了卷了。
......
“回都回來了,怎麼不進門呀?”
我媽韓采葛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紅燒排骨走出來,臉上帶著溫柔得體的笑。
我站在防盜門外,手心全是冷汗。
兜裏的化驗單被我捏成了一團硬紙疙瘩,尖銳的邊角紮在掌心裏,生疼。
我爸岑秉德迅速把手裏的煙掐了,順手抓起旁邊的大衣搭在腿上,
臉色在兩秒鐘之內垮了下去,換上一副氣若遊絲的病容。
妹妹岑令淑咬著筷子,乖巧地衝我招手。
“姐,你站風口幹嘛,爸今天剛透析完,吹不得穿堂風。”
我邁過門檻,把舊球鞋脫在玄關。
鞋底薄得能踩出地磚的冰涼,襪尖磨出了一個洞,大腳趾凍得通紅發紫。
我媽趕緊迎上來,伸手接過我空癟的帆布包,語氣溫和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今天廠裏放假?怎麼臉色這麼白,是不是加班累著了?”
我看著她幹淨的指甲,上麵塗著透明的護甲油。
半年前她跪在水泥地上求我的時候,指縫裏全是灰,哭得像隨時會斷氣。
那時候她說,綠猗,算媽求你,你爸每個月透析要六千,少去一次人就沒了。
我看著茶幾上新鮮的車厘子,那是超市裏標價八十塊一斤的精品果。
我在廠裏食堂連五毛錢一個的鹵蛋都舍不得加。
岑秉德靠在沙發墊上,聲音虛弱極了。
“綠猗,快坐,別站著。”
我拉開餐椅坐下,渾身的骨頭都在發酸。
高燒燒得我喉嚨幹渴,連吞咽口水都像吞著玻璃渣。
“爸,今天感覺怎麼樣?”
我輕聲問了一句。
岑秉德歎了口氣,捂著胸口擺了擺手。
“老樣子,在醫院裏躺了四個小時,機器抽血換血,骨頭縫裏都疼。”
“醫生說,下個月還得加兩次排毒,費用又得往上漲。”
他抬眼看著我,眼神裏滿是一個無能為力的慈父對懂事女兒的愧疚與期盼。
“綠猗,爸拖累你了,爸有時候真想拔了管子一走了之,省得拖垮你們娘倆。”
岑令淑立刻放下筷子,眼眶紅了一圈。
“爸,你說什麼胡話呢,我姐現在多能幹啊,每個月工資一發就打回來。”
“姐,下學期我們係裏組織去沿海寫生,采風費要一萬二,老師說下周五前必須交齊。”
她一邊說,一邊夾了一塊最大的排骨放進我碗裏。
“姐,你吃肉,你都瘦脫相了,看著怪心疼人的。”
排骨的醬汁浸透了白米飯。
我胃裏一陣劇烈的翻江倒海,血腥味順著食道直往上湧。
我死死咬住後槽牙,強行把那口腥甜咽了回去。
喉管火辣辣地疼,疼得眼角滲出了生理性的眼淚。
我媽韓采葛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坐在我身邊,溫熱的手掌覆在我冰冷的手背上。
“綠猗,哭什麼?家裏雖然難,但隻要你走正道,一家人齊心協力,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你二姨前天還誇你呢,說你以前整天跟著那群小流氓鬼混,現在總算懂事了,知道心疼爹媽了。”
我垂下眼睛,看著碗裏的排骨。
“媽,要是我不進廠呢?”
屋子裏靜了一秒。
岑秉德握著水杯的手頓了頓,語氣依然慈愛,隻是眼底的光沉了下去。
“傻孩子,不進廠,你怎麼養活自己?”
“以前染個黃毛,穿得花裏胡哨,在街上騎摩托晃蕩,那是小孩子不懂事。”
“現在你踏實了,爸心裏高興,病都感覺輕了幾分。”
岑令淑在旁邊咬著果肉,笑嘻嘻地補了一句。
“是啊姐,你現在多體麵,我跟同學說我姐在正規企業上班,可有麵子了。”
“你要是再變回以前那個精神小妹,我連頭都抬不起來。”
我抬起頭,對上三雙平靜而溫柔的眼睛。
這三雙眼睛裏,沒有責罵,沒有凶狠,隻有一層密不透風的軟刀子,把我死死釘在懂事的十字架上。
我慢慢把碗裏的排骨推開,手掌按在發燙的腹部。
再生障礙性貧血晚期。
全血細胞極度減少,伴隨嚴重的內臟出血傾向。
醫生看著我的骨髓穿刺結果,連連歎氣,問我家裏人呢,怎麼拖到這一步才來。
我說我家裏人忙,治病要花很多錢。
醫生說,這不是錢的事了,你的造血功能全癱瘓了,能撐過這一周都是奇跡。
我當時笑了笑,把化驗單疊得整整齊齊放進兜裏。
現在,這間溫暖的客廳裏飄著紅燒肉的香氣,電視機裏放著熱鬧的綜藝小品。
他們三個人坐在一起,像一幅毫無破綻的家庭合影。
而我坐在這張桌子旁,像一個渾身淌著臟血的外人。
岑秉德喝了一口熱茶,看著我空空的雙手,輕聲問道:
“綠猗,這個月的加班費,廠裏財務打過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