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知意，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蘇硯驍伸手想來探我的額頭，語氣裏帶著熟悉的關切。

那雙深情款款的桃花眼，曾經無數次在我發燒時整夜不合眼地守著我。

我側過頭，不動聲色地避開了他的觸碰。

“昨晚沒睡好，有點著涼。”

江晚晚適時地拉了拉蘇硯驍的衣袖，輕聲道：“硯驍，安安好像有點咳嗽，車裏的溫度是不是開得太低了？”

蘇硯驍伸出的手在半空中頓了頓，終究還是收了回去，轉身抱起地上的小男孩。

“是嗎？我看看，張嘴讓爸爸瞧瞧喉嚨紅不紅。”

小男孩咯咯笑著摟住他的脖子，奶聲奶氣地喊：“爸爸，我想吃草莓蛋糕。”

“好，爸爸帶你去買，買最大的一款。”

他們一家三口並肩朝門口走去，背影和諧得像是一幅精心構圖的油畫。

走在前麵的蘇母回頭白了我一眼，嫌惡地皺了皺眉。

“晦氣，整天病懨懨的給誰看，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蘇家虐待了你。”

門被輕輕帶上。

客廳裏隻剩下我和父親薑懷山。

父親歎了一口氣，走到我麵前，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桌上。

“知意，你別怪爸爸狠心，當年江家幫我度過難關，這是欠下的天大人情。”

“晚晚從小身子弱，當年懷著孕若是留在國內，被硯驍那群窮凶極惡的仇家抓去，一屍兩命都說不定。”

“你性子堅韌，從小就能抗事，爸爸也是沒辦法。”

我看著桌上那張黑金色的卡，隻覺得胃裏的翻江倒海更劇烈了。

原來在父親眼裏，我能抗事，就活該成為擋槍的靶子。

五年前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蘇硯驍被他的堂哥構陷私吞公款，關進了看守所。

仇家放出話來，要讓蘇硯驍在牢裏斷子絕孫。

那時我剛查出懷孕七周。

為了找翻案的錄音證據，我一個人走進了那個偏僻的廢棄倉庫。

樓梯年久失修，我被人從二樓狠狠推了下去。

下身被溫熱的鮮血染紅時，我死死護著肚子，給父親打電話求救。

電話那頭，父親隻是語氣匆忙地說：“知意，爸爸在辦急事，走不開，你自己打急救電話。”

原來他那天所謂的急事，是親自護送江晚晚登上了飛往蘇黎世的私人飛機。

我失去的是成型的骨肉，而江晚晚得到的是安全無虞的異國庇護。

“爸，當年我大出血切除子宮的時候，你在瑞士陪江晚晚產檢，對嗎？”

我的聲音很輕，沒有任何歇斯底裏。

薑懷山身形猛地一僵，眼神閃爍了一下，有些惱怒地移開視線。

“事情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你翻這些舊賬有什麼意義？”

“晚晚那時胎位不正，隨時有早產的風險，江老臨終前握著我的手，我能不管嗎？”

“再說了，硯驍後來不是補償你了嗎？這五年他對你怎麼樣，全城的人都看在眼裏，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我看著他理直氣壯的模樣，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自嘲。

“您說得對，是我不知足。”

“卡你拿回去吧，我不需要。”

薑懷山眉頭緊皺，有些不悅地收回卡。

“你這脾氣什麼時候能改改？總是這麼軸。”

“算了，你這幾天收拾收拾，搬回薑家老宅住吧，免得留在這裏大家都尷尬。”

“下午硯驍和晚晚拍全家福，晚上老宅有接風宴，你身體不舒服就別去了。”

我點了點頭，從容地應道：“好，我不去。”

父親似乎很滿意我的聽話，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快步離開了別墅。

諾大的客廳徹底安靜下來。

我衝進一樓的衛生間，趴在馬桶邊劇烈地嘔吐起來。

吐出來的全都是深褐色的胃液，混雜著星星點點的暗紅色血塊。

劇痛讓我的視線開始模糊，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薄毛衣。

我顫抖著手從口袋裏摸出一顆止痛片，就著水龍頭流出的冷水吞了下去。

鏡子裏的女人麵色慘白如紙，眼窩深陷，原本齊腰的長發因為化療已經剪成了齊耳短發。

半年前查出胃癌晚期的時候，醫生建議我立刻住院手術，聯合化療。

那時蘇硯驍正處於爭奪家族掌權人的關鍵時期，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半夜胃痛得直冒冷汗。

我瞞下了所有的診斷報告，一邊自己偷偷去醫院化療，一邊強撐著身體給他煲養胃的湯藥。

我以為隻要熬過這段最艱難的日子，我們就能安穩地過完下半輩子。

原來所有的艱難，不過是我自作多情的一場戲。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瑞士安樂死機構發來的確認函。

【薑小姐，您的申請已經通過倫理委員會的審核，醫療團隊已就位。】

【時間定在下周三上午十點，請您準時抵達。】

我用蒼白的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一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