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算清舊賬

王翠花那句“兩百多塊彩禮”一出口，林寶珠和周建軍臉上同時露出了看熱鬧的嗤笑。

這年頭在鄉下娶媳婦，彩禮頂天也就幾十塊錢。兩百多塊現錢，足夠在村裏蓋起兩間大瓦房！

“怎麼不吭聲了？”林寶珠斜睨著江凜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掩嘴譏諷，“某些窮光蛋兜裏怕是連兩塊錢都掏不出來，還敢學人家登門提親，真是笑死人了！”

周建軍也得意地挺了挺大肚腩，下巴抬得老高：“江凜，沒錢就趁早滾蛋，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白長根氣得花白胡須亂顫，剛要上前理論，江凜卻抬起左臂，一言不發地攔住了身後的一老一少。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軀往前逼近一步，解開舊軍裝襯衣胸前的扣子，從貼身內兜裏掏出一個四四方方的紅綢布包，放在了八仙桌上。

他撥開紅布，露出一遝厚實嶄新、還帶著油墨香的十元大團結！

滿屋子的人呼吸同時一滯。

王翠花那雙三角眼瞪得溜圓，連蹲在門檻邊抽旱煙的林有根都猛地直起了腰，眼珠子直勾勾黏在了桌麵上。

“三百塊。”

江凜嗓音冷硬如鐵，大手按在那遝票子上往前一推：“我的退伍費，全在這兒。”

整整三十張大團結！

周建軍臉上的假笑徹底僵住了。他雖然仗著廠長親爹在副食廠采購科混日子，平時花錢大手大腳，可手裏零花錢從來沒一次攢夠過三百塊整鈔！一個他瞧不起的窮酸退伍兵，居然隨手就拿出三百塊巨款！

林寶珠更是嫉妒得眼睛發紅。周家跟她定親統共才給了八十塊彩禮，江凜娶林晚星居然一出手就是三百塊！

王翠花咽了口唾沫，拍著大腿就要去抓錢：“哎喲，早說能拿三百塊不就完了......”

“慢著！”

林晚星一步跨上前，一巴掌按在桌麵上，攔住了王翠花的手。

王翠花臉色一變，尖聲嚷道：“死丫頭你幹什麼！這可是給老林家的彩禮！”

林晚星冷冷看著她，又掃了一眼林有根和林寶珠，聲音清晰果斷：“三百塊錢可以給你們，但今天必須把話挑明！”

“今天咱們白紙黑字立下斷親字據！你們收了這三百塊錢，打出嫁起，我林晚星跟林家徹底斷絕關係，往後你們林家養老送終、耀祖娶媳婦跟我沒半點幹係！我嫁進江家是死是活、是窮是富，也再和林家無關！”

這話一出，王翠花眼珠子一轉，心頭頓時樂開了花。

江凜這三百塊退伍費一掏空，江家帶著那群窮親戚往後肯定揭不開鍋！她剛才還擔心林晚星嫁過去餓肚子，天天回娘家哭窮打秋風。現在立字據斷絕關係，不僅白得三百塊巨款，還能徹底甩掉這個包袱！

“好！斷就斷！”王翠花生怕林晚星改口，扭頭衝林寶珠喊，“寶珠，快拿紙筆過來！”

林寶珠立馬跑進屋抓出信紙和鋼筆，刷刷寫好兩份斷親書。

林有根和王翠花按上紅手印。

林晚星核對完字據按了手印，將其中一份折好揣進貼身小賬本夾層裏，這才鬆開手。

王翠花一把抓過三十張大團結塞進腰間錢荷包，立馬哭喪起臉拍著大腿裝窮：“字據簽了，三天後江家就來迎親吧！不過醜話先說在前頭，我們林家底子薄，耀祖還要攢錢讀書蓋房，家裏實在窮得揭不開鍋，沒錢給你備嫁妝！”

林晚星拿出本子，“既然算賬，那就把舊賬一並算清！這幾年我在生產隊年年拿滿工分，口糧、布票和分紅全交到了家裏，那些工分錢就當還了林家從小到大的養育水米恩情！但當年我親媽病逝時，留下一隻上了銅鎖的老樟木箱子，那裏麵的是屬於我媽的遺物，今天必須給我搬出來，三天後我原封不動鎖好帶走！”

王翠花當即變了臉色，“什麼老樟木箱子，這些年家裏窮，那老樟木箱子裏的東西早就——”

林晚星打斷了她的話，“你要是敢昧下我親媽的樟木箱，我現在就拿著賬本去縣國營副食廠大門口敲鑼評理！讓全廠職工評評理，周廠長的獨生子是怎麼背信棄義退了未婚妻的婚、轉頭勾搭繼姐換親的！聽說這陣子上麵正嚴查廠領導家風，咱們看看周廠長的位置坐不坐得穩！”

“你敢！”

周建軍嚇得渾身肥肉一哆嗦，腦門冒出一層冷汗。

他親爹正盼著往上升一步，要是鬧到副食廠大門口，他爹非剝了他的皮不可！他一把拽住王翠花的袖子低吼：“快把那隻破箱子抬出來還給她！別讓她去廠裏瘋鬧！”

王翠花氣得三角眼倒豎，揚起巴掌就朝林晚星臉上扇過來：“反了你個死丫頭——”

她手掌還沒落下，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猛地橫跨一步，擋在林晚星身前。

江凜直接扣住了王翠花的手腕！他指骨微微一收，王翠花就疼得慘叫起來，撞上江凜那雙泛著寒光的琥珀色眼眸，嚇得半句潑話都不敢再罵。

江凜聲音冷得像冰碴子：“交出箱子。”

王翠花捂著手腕嚇破了膽，叫上林有根把大樟木箱抬到了西屋門邊。

林晚星檢查了一遍銅鎖完好：“三天後迎親，這箱子我直接抬走，誰敢動這箱子，咱們直接去公社派出所見！”

說完，她送江凜三人走出院門。

到了巷口老槐樹下，江凜停下腳步，從口袋裏摸出幾張布票和一張五塊錢票子，塞進林晚星手裏。

他耳根微紅，嗓音低沉認真：“拿去供銷社裁身新衣裳。三天後一早，我來接你。”

林晚星收下票子，彎起杏眼衝他一笑：“好，我等你。”

回到村西頭江家老宅，院門一關，眾妖全圍了上來，齊刷刷看向江凜。

江凜站在院子中央，屈指在石桌上叩了兩下，冷聲叮囑：“親事定下了，三天後新人進門。都把老毛病收一收，誰要是嚇跑了新媳婦，自己回深山喝西北風！”

眾人脖子一縮，忙不迭地拍著胸脯保證。

到了傍晚，江凜低頭摩挲著剛買回來的大紅綢花，向來冷厲的琥珀色眼眸裏難得染上幾分緊張。

這兩天，林晚星也沒閑著。她拿江凜給的布票去供銷社扯了幾尺棗紅細棉布，關起西屋門安心縫製嫁衣。

王翠花和林寶珠天天在院裏指桑罵槐，笑話她馬上要去江家吃糠咽菜。林晚星全當耳旁風，一針一線把新衣裳縫得妥帖合身，又將亡母留下的老樟木箱擦得幹幹淨淨。

轉眼到了第三天迎親清晨。

林晚星天剛亮就梳洗妥當，換上了那身嶄新的棗紅布衫。

林家大門口早圍了一圈看熱鬧的村民。

林寶珠斜倚在門框邊哢吧哢吧嗑著瓜子，扯開嗓門說風涼話：“林晚星，日頭都升老高了，胡同裏連個動靜都沒有！村裏娶媳婦再窮也得放掛鞭炮聽個響，江家怕不是掏空了那三百塊退伍費，窮得連串迎親鞭炮和喜糖都買不起了吧？”

她話音剛落，胡同口突然“劈裏啪啦”炸響了一長串清脆喜慶的鞭炮聲！

紅紙屑伴隨著硝煙味兒漫天飛揚，緊接著便是小孩子們哄搶喜糖的歡呼聲。

林晚星推開西屋門，一眼就望見晨光裏，那個身穿筆挺舊軍裝、胸戴大紅綢花的高大男人正領著迎親隊伍大步走來，心頭瞬間安定下來。